第八十六回 见新坟 木匠哭娘亲

吴三桂见福临睡着了，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一口，帮他掖好被角，才穿好衣服退出寝宫。到了门外，他对守在门外的小太监们道，“皇上睡着了，你们去寝宫外间伺候着。哦，跟我来的小跟班呢？把他叫来，跟我回府去了。”

一个小太监道，“小钱领着您的小跟班去宫里参观去了，现在应该在御花园里玩呢。我领您去那儿找他。”

小太监提着灯笼领着吴三桂，经过熟悉的演武厅和各种亭台楼阁，来到御花园。他们走过荷花池、湖心亭、假山、长廊，却静静的不见人影。小太监道，“哦，看来他们已经不在这儿了。咱们去御厨房那边看看吧，说不定小钱带他去吃夜宵去了。”

他们从后门出御花园，到了景山脚下，正要往御厨房那边转过去，突然吴三桂听见什么地方隐隐传来一阵哭声。他问道，“这么晚了，谁在这里哭泣？走，去看看！”

吴三桂领着小太监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绕过一片树林，哭声越来越清晰。月光下只见林间一片空地上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地罗列着一堆小土包。一个单薄的身影匍匐在一个土包前嚎啕大哭，一个小太监站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背安慰他。吴三桂定睛一看，那个伏地大哭的少年正是贾君明！

吴三桂一个箭步冲到贾君明的身边，把他一把抱起来，问道，“小君，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贾君明抬起头，一对红肿的眼睛望着他，手指着那个土包，泣不成声地道，“我~~我娘~~呜呜~~我娘~~”

吴三桂道，“小君，梅娘阿姨已经过世多年了~~你不记得，她被魏忠贤那个奸贼烧死在桂花楼了？”

贾君明道，“不~~不~~她一直活着~~呜呜~~她几个月前才被闯贼害死~~呜呜~~她就埋在这里~~”

吴三桂低头一看，只见土包前有一块简陋的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大顺皇后贾梅娘”。他惊奇道，“怎么可能？大顺皇后~~贾梅娘？我想这只是名字巧合吧？而且，如果真是大顺皇后，又怎会埋葬得这么简陋？”

贾君明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来。太监小钱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吴将军，这~~这怪我多嘴。我从小就净了身在这皇宫里做事，不过我手笨嘴也笨，只是干些粗活儿而已，连皇上长什么样儿都没见到过。崇祯朝我在柴火房烧火，后来闯王来了，我没逃走，被分配在洗衣房干活。后来顺治皇上来了，我就在他宫里做些打扫庭院的杂活。今晚皇上吩咐说让人带着您的小跟班参观宫里，天晚了没人愿意去，就打发我来了。”

“我领着您的小跟班在宫里、御花园里转，给他讲解各处宫殿，可是他却似乎并不感兴趣。我心里有气，想吓唬吓唬他，就说，‘这些宫殿花园你都不稀罕？罢了，我领你去一个好地方，保证你感兴趣。’我就带着他来到这个乱葬岗。他看了大惊，问道，‘宫里怎么会有一座乱葬岗？’

“我告诉他，‘几个月前一天夜晚，闯王和一群妃子们在御花园饮宴。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之间传出惨叫声，皇后娘娘撞死在大石头上，而闯王也突然驾崩了。第二天晚上，一个奸臣叫李岩的突然发疯了，手持利剑闯入后宫，把闯王所有的妃子宫女都杀死了。哎呀，好惨哪，当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还不算，当晚叛徒张献忠突然率兵攻打皇宫，新继位的大顺小皇帝匆忙从后门逃跑了。张献忠又杀了不知多少宫里的侍卫。他控制了皇宫以后，就吩咐我们这些做粗活的太监掩埋尸体。我们把几百具尸体都运到景山脚下这片树林里匆匆掩埋了。也是我们一时好心，把能认出的尸体都用木牌标上了名字。”

“我本来就是想吓唬他一下。他看见那么多坟堆，确实有点害怕，就拉着我求我带他离开这里。也是我多事，故意带着他在坟堆里乱转，想多吓他一会儿。走到这儿，他突然看见这个木牌，登时愣住了，问我，‘这~~大顺皇后~~贾梅娘？贾梅娘？她怎么会是大顺皇后？”

“我告诉他，“哦，说到这个皇后啊，我听宫里的太监们私下传言，说她当年其实是个妓女，跟年青时的闯王有过一夜情。后来逃难到了闯王寨里，还带来了一个儿子，说是闯王的。闯王深信不疑，就封她做了皇后，她的儿子做了太子。可是宫里的人都私下笑呢，说闯王真是笨呀，做了绿帽子的乌龟还不知道。哪有封妓女做皇后，封妓女的小杂种做太子的？多少人干过妓女，你怎么知道她生的孩子是你的呢？”

“您的小跟班问我，‘她~~是妓女~~还带了儿子~~她的儿子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她的儿子原来跟他姓，叫贾君明，后来认祖归宗了，就改姓李，叫李君明，就是现在逃亡的大顺小皇帝了。谁知您的小跟班听了，登时扑倒在坟前嚎啕大哭，我怎么劝他也不行！”

吴三桂听了，也不禁惊叫道，“什么？贾君明？大顺皇帝是贾君明？这么说~~”

贾君明抽泣着道，“他~~他是朱由校！我娘~~我娘一直都活着~~就在闯王的营里~~呜呜~~我娘到死都以为他是我，是她的亲儿子~~呜呜~~我真不孝啊~~”

吴三桂把他紧紧抱在胸前，拍着他的后背道，“小君，梅娘阿姨如果一直以为你就在她身边，她应该是幸福的。咱们一直以为她葬身火海，虽然现在她确实去世了，但是知道她幸福地多活了这么多年，咱们应该替她高兴才是。好了，不要哭了，我抱你回家去。明天我启奏皇上，让他恩准咱们把阿姨的遗体迁葬到正式的陵墓里，然后找高僧超度，让她早登极乐，好不好？”

贾君明听了觉得有道理，忍痛点点头。吴三桂抱着他往外走。月色昏暗，小太监的灯笼一闪一闪的也不是很亮。吴三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忽然之间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连忙单膝跪地稳住身形，不让怀里抱着的贾君明受伤。

他的眼前正是一块坟前的木牌。他不经意地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宫女陈圆圆之墓”。吴三桂大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狠狠眨了眨眼睛，再睁眼看，上面确实写着陈圆圆的名字。他回头问道，“小钱，这~~这个~~陈圆圆之墓又是怎么回事？”

小钱道，“陈圆圆啊，是闯王进京后从某个明朝官宦人家抢来的美女。我没见过她，可是听说啊，她可真是天下一等的美人呢！唉，太可惜了，好像才被闯王临幸了一次，闯王就死了，她呢，第二天就被李岩给杀了！”

吴三桂听了，再也忍不住，扑倒在坟前放声痛哭，叫道，“该死的闯贼~~抢走我的妻子~~奸淫了她~~万恶的李岩，为什么要杀死无辜的圆圆？”

贾君明从他的怀里爬起来，搂着他一起哭。良久，吴三桂咬牙问道，“这个李岩呢？他现在哪里？”

小钱道，“李岩，他持剑杀了所有的宫女妃子，然后又被小皇帝派人抓住斩首了！”

吴三桂一愣，呆呆地楞了一会儿，突然道，“小君，都是这个假贾君明！这个朱由校！你娘，我妻子，还有崇祯皇上，都是他害死的！”

贾君明有点茫然地问道，“为什么是他？”

吴三桂道，“你想，朱由校是大明的大皇子，难怪他知道所有明朝兵将的布防图！他引导着闯贼的匪兵轻易攻进京城，逼死崇祯皇上。然后，他又设计陷害闯贼。我不知道他具体如何操作，但是我想他一定是用了苦肉计。你娘~~可怜的梅娘阿姨~~以为是你受了闯贼的欺负，一定奋不顾身地营救，被闯贼摔在大石头上活活摔死！然后，朱由校趁机名正言顺地杀了闯贼，并派他的亲信李岩去杀死所有妃子宫女灭口。等李岩杀了妃子宫女，他又杀了李岩灭口，从此天下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滔天罪行！”

贾君明听他分析得有理，点头道，“朱由校心狠手辣，奸诈狡猾，要说他设下这样的阴谋做下这样的罪行，我一点也不奇怪。”

吴三桂道，“可惜他机关算尽太聪明，却没有料到张献忠会突然谋反，把他赶出了北京。现在看来，不仅张献忠是咱们的死仇，这个朱由校也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小君，你放心，明天我就请旨出征，势必把这两个混账东西赶尽杀绝，给咱们惨死的亲人报仇！”

三天之后，京城外官道的十里长亭处聚集了数万人马。一边是盔甲鲜明排列整齐的清兵，打着“平南大将军 吴”的旗帜。另一边是皇帝的仪仗，龙旗招展，鼓乐齐鸣。十几名侍卫太监护卫着一辆金灿灿的龙撵行驶过来。骑在马上全服披挂的吴三桂见状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龙撵前，高声道，“臣吴三桂恭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士兵跟着呼隆隆全部单膝跪地，枪柄触地，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名小太监掀开龙撵的帘子，另外两名小太监扶着龙冠龙袍的小皇帝福临从里面出来。福临俊美的脸上显得有点苍白，眼圈红红肿肿的，眼角湿湿的似乎刚刚哭过。他斜斜地依靠在小太监的肩膀上，双腿有点发抖几乎站都站不住。他颤巍巍地道，“爱卿~~爱卿平身！”

吴三桂知道那是为什么。自从他请旨要出征剿灭闯匪，福临知道劝不住他，只得答应了。这几天晚上，福临每晚抱着吴三桂缠绵。昨天晚上更是不肯放他走，接连在他体内射精五次，又让他在自己龙嘴、龙屁眼里射精三次，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实在是射不出东西来了才昏昏睡去。吴三桂见他睡了，离开宫中回到营地，准备五更出发。谁知军队才走到十里外，就听到后面高呼“皇上驾到”。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福临的面前，怜惜地小声道，“皇上，您昨晚都累死了，今天这一大早又赶出来干什么？快回去好好休息，别累坏了身子！臣率领大清的精锐之师剿匪，不过数月就会平定天下，班师回朝的。”

福临点点头道，“三桂哥哥，朕~~朕知道~~你是个英雄豪杰，你的大仇不能不报~~朕只是想你~~想让你记住，朕在这里孤苦伶仃苦苦等你！你千万不要舍身冒险跟敌人拼命。你如果死了，朕绝不独活。你记住了吗？”

吴三桂看着福临楚楚动人的真情流露，感动得热泪盈眶，真想立即就把他搂在怀里亲吻他的嘴唇脸颊，告诉他自己也爱他，想着他。可是周围数万人看着呢，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只是又跪下磕个头，道，“是，臣遵旨，一定活着回来侍奉皇上！”

福临拉起他，又道，“嗯，记住就好，快快平匪，安全地回到朕的身边！哦，还要记住经常写信。不是那种公文哦，是密封了只写给朕一个人看的信！朕也保证经常给你写信的。”

吴三桂答应道，“是，臣遵旨！”他温柔地拍拍福临细腻的小手，朝他挤挤眼睛微微一笑，然后转身上马，挥鞭率军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