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 勇将军 再战多尔衮

大清上京的天牢中，阴暗的石壁上插着火把，闪闪的火光把牢房里的阴影照得晃晃悠悠的。吴三桂赤裸着上身和大腿，只在腰间穿着一条小短裤。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铁索镣铐吊在墙上的铁环上。他的前胸后背满是鞭打留下的血痕。他低着头，意识一时清楚一时模糊。已经多少天了？被打了多少次了？他已经记不得了，心中只是想着，“太上皇、皇上，臣大意冒进，上当被擒，对不起您们的期望。不久我就会殉国了，祝您们平安无事，度过难关！”

他正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着，只听铁牢门咯吱吱响着打开，几个人皮靴踏着青砖地板响亮的声音传来。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多尔衮！这几天他每天按时来天牢，逼问他要不要投降。吴三桂每次都啐他一脸吐沫，破口大骂。多尔衮就结结实实用鞭子抽他一阵，抽累了才离开。

听到脚步声接近，吴三桂运起一口浓痰噗地朝脚步声处吐过去，骂道，“该死的鞑子！只会用奸计不敢跟我决斗的懦夫！我告诉你，我吴三桂生是大明臣、死是大明鬼，要想让我投降，没门！速速死了这条心吧！”

多尔衮已经熟悉这套路，轻松地躲避过他的浓痰，冷笑道，“哼，吴三桂，你以为单打独斗你真是我的对手？不出一百招我就一定杀了你！要不是皇上非要留着你的狗命，非要我劝降你，我早就结果了你的狗命了！”

吴三桂绷紧身子，等着皮鞭抽来，今天却没有等到。多尔衮吩咐几个从人道，“把他解下来，把身上血迹擦拭干净，给他换上件得体的衣袍。”

从人听命放下铁索，把吴三桂放到墙角的地上。然后他们取过酒精棉签，擦拭着吴三桂身上的伤痕。那酒精刺激着撕烂的皮肉，一阵阵剧痛传遍吴三桂的全身。吴三桂咬紧牙关，骂道，“多尔衮，你又要施什么酷刑？尽管来吧，我吴三桂要是皱一皱眉头就不是好汉！”

多尔衮冷笑道，“哼，今天你的运气来了，皇上要亲自接见你。皇上是个斯文人，你不要粗鲁的吐痰骂娘什么的啊。”

吴三桂咬牙道，“礼尚往来，你粗鲁骂人我就粗鲁骂人；如果你的鞑子皇帝以礼待人，我自然会以礼待他。“

一会儿，从人把他的伤口处理干净，又撒上金疮药，用白纱布包扎好。然后，他们取过长袍给他穿上，扶着他站起来。吴三桂被束缚手脚吊了几天，手脚发麻，站起来摇摇欲坠。从人半托半架地拉着他，跟着多尔衮出了天牢。

一行人穿过几座宫室，几道宫墙，来到一座大殿前。吴三桂观察，这大清皇宫比起北京的大明皇宫差远了，顶多跟个知府的衙门差不多，不过是十几座平房。眼前这个大殿，应该是金銮殿吧？也不过有个青砖广场，门口竖着些大清龙旗，大殿本身十尺多高的房顶，红木青瓦，比他在北京的将军府正堂还差一点气派。

多尔衮进殿去了一会儿，只听小太监高声叫道，“皇上有旨，请吴三桂觐见！”从人架着吴三桂进了大殿，只见大殿两侧站满满清的文武大臣。正中一座低矮的木台，上面铺着虎皮的宝座上坐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他头戴金冠，后面插着三根孔雀翎，身穿长袍马褂，脖子上挂着一串晶莹闪亮的宝石朝珠。他果然长得文质彬彬，整齐的三缕胡须，白净的脸庞，略含笑意弯弯的眼睛。看来这人就是大清皇帝皇太极。

皇太极身边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戴着插着雉鸡翎的官帽，身上穿着剪裁的合体的朝服。他洁白清秀的脸庞，跟皇太极有几分相似。他水灵灵的大眼睛中有几分忧郁的神情，这时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吴三桂，好像没见过明朝的将军一样。

吴三桂看着他，不知为何想起十三四岁的小君。哦，那清秀英俊的脸庞，略带忧郁的神情，消瘦细弱的身形，难道是小君转世吗？不，不可能，小君死去的时候，他就应该已经六七岁了。而且，小君又怎会投生在番邦？心里这么想，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那个少年笑笑微微点头致意。那少年的眼睛对上他的眼光，惊慌地闪避开，垂下头望着自己的手背。

多尔衮见吴三桂进来，喝道，“败将吴三桂，见了我家皇上，还不速速跪下磕头谢罪？”

吴三桂昂首挺胸道，“我吴三桂是大明将军，我只跪拜大明皇帝和太上皇！”

多尔衮叫道，“放肆！”他冲过来一掌劈在吴三桂的膝盖窝里。吴三桂本来就步履蹒跚，被他的铁掌一劈，更是站立不稳。他膝盖一弯，险些跪倒。但是他在膝盖落地前奋力一蹬，踉跄地几步，竟然屹立不倒。

多尔衮赶上来又要用脚去踢他的小腿，却听皇太极道，“多尔衮，你先退下，不必用强！吴将军远来是客，咱们理当礼待。来人，看座！”

小太监搬过一把椅子来，放在吴三桂身边。吴三桂毫不客气，大模大样地坐下，拱手朝皇太极道，“谢过大清皇帝陛下！”

皇太极笑道，“朕虽然远在番邦，却早就久仰将军的英名。这次派多尔衮将军去把吴将军请来，其实真是慕名已久，想要一睹将军的风采。如今一见，将军果然人中龙凤，飒爽英姿呀！”

吴三桂道，“不敢当。我不过是您的手下败将，您要杀要剐敬请吩咐。不过，要想让我背叛大明，投降清朝，绝无可能！”

皇太极正想劝降，谁知被他先一口回绝，一时尴尬地不知该怎么开口。吴三桂站起身拱手道，“既然陛下没有什么吩咐的，我就自行离去了，不劳远送！”说完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皇太极道，“吴将军留步！朕仰慕将军风采，自然想多留将军几天。可是如果将军一定要走，也非不可。只是如此来去自由，朕恐怕群臣有意见呀。”

吴三桂道，“哦？我是个粗人，不太明白大清朝的规矩。我以前浪迹江湖的时候，遇上敌人，总是可以挑战他们的寨主，单打独斗，如果我赢了就可以离开，如果我输了，就留下落草。不知陛下肯不肯接受我的挑战呢？”

皇太极为难道，“这~~朝廷大事，岂可逞匹夫之勇~~”

吴三桂道，“嗯，我知道陛下是以文治天下的。可是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狂徒自称是‘满洲第一勇士’，还扬言‘打遍天下无敌手’。我请陛下恩准，跟这个所谓的第一勇士决一死战！”

皇太极还在犹豫，多尔衮已经闪身站到吴三桂的面前，咆哮道，“小南蛮，你不要指桑骂槐口出狂言。我就是‘满洲第一勇士’，‘打遍天下无敌手’。我接受你的挑战！如果我输了，你只管离开。如果我赢了，你可要向我们皇上俯首称臣！”

皇太极环顾左右，只见大臣们都满是期许的眼光。满清原是游牧民族，民风彪悍，上至王公大臣，下至旗民百姓，无一不是弓马娴熟，能征善战。如果两人有了争执，往往不去官府，而是单挑决定胜负，拳头硬的就是有理。如今有号称满洲第一勇士的多尔衮和大明武功高强的将军吴三桂比武，这热闹岂能不看？

皇太极斜眼看着身边的宝贝儿子福临，见他睁大了眼睛，又是期许的样子又有几分担心。他知道福临从小爱好琴棋书画，尤其是南朝的诗词歌赋，而不喜欢练武学习兵法。他对这很是担心。大清弓马得天下，连皇太极自己骑马挥枪，弯弓射雕也毫不含糊。他只有福临一个儿子，将来他要继承自己的皇位，完成大清列祖列宗的祖训一统中原的，这手不能开弓，臂不能提枪，可怎么服众呢？

这时他见福临居然对这场比武有兴趣，好奇地问，“福临，你说呢，你也想看这场比武吗？”

福临略带童音的清脆声音，有点犹豫地道，“皇阿玛，我~~我是想看~~没见过南朝的武功~~吴将军那么英俊的人物，使起来一定好看~~可是，我觉得有点不公平~~您看刚才吴将军站都站不稳，一定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又怎能对敌咱们满洲第一勇士呢？”

吴三桂听他居然为自己鸣不平，心中好生感激，拱手道，“小王子，多谢您的关心。我就算站不稳，要打败个把狂妄自大自吹自擂的懦夫，还是绰绰有余的。”

多尔衮听了大怒，唰地拔出腰间弯刀跳到殿外的广场上，叫道，“小南蛮，滚出来，让你爷爷教训教训你！”

皇太极捻须笑道，“既然如此，好，朕答应你们。一对一单挑，吴将军，你如果赢了多尔衮，朕就放你回南朝去。你如果输了，可要投诚我们大清，帮朕平定天下。不许反悔哦！”

吴三桂道，“绝不反悔！请陛下移步外面广场观看我们比武。”说着，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殿外的广场，和多尔衮对面而立。

皇太极拉着福临的手，领着群臣也走到金殿的台阶上观看。多尔衮把身上宽大的朝服脱下，露出里面一身紧身衣靠。吴三桂也把碍手的长袍脱下。他肌肉隆起的前胸后背上缠满白纱布，纱布上渗出点点血迹。

福临见了不由一声惊呼，朝皇太极道，“皇阿玛，您看，吴将军身上全是伤全是血迹，这可怎么打呀？而且多尔衮将军手中有宝刀，吴将军却赤手空拳，太不公平了！”

吴三桂朝他一笑，“小王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们大明有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我展示给殿下看看！”

福临挣脱父皇的手，走到吴三桂身边，拔出自己腰间的一柄剑递给吴三桂。吴三桂见那柄剑只有一尺来长，剑柄上镶满宝石，剑身乌黑并无锋芒，知道这是给王子装饰用的玩具，真正比武时是毫无用处的。他看着福临水灵灵期许的眼光，不忍拒绝他，双手接过，笑道，“多谢殿下！请殿下闪开一点，以免等会儿刀枪不长眼误伤了殿下。“

福临点点头，退到广场边，但是停在台阶下面，比所有人都离比武场更近。吴三桂还想让他再离远一点，却听呼啸之声，多尔衮的刀锋已经迎面劈到。吴三桂不敢用福临的玩具刀正面迎击，飞快地闪过刀锋，转到多尔衮的侧面，刀柄直点他的笑腰穴。多尔衮一击不中，刀走偏锋又从侧面朝吴三桂砍来。吴三桂还是不敢跟他硬拼，只得倒退一步，转击他背后的天机穴。

两人翻翻滚滚，转眼过了一百余招。多尔衮大开大合，仗着自己身高力大，一味强攻。吴三桂不敢跟他硬拼，一味闪转腾挪，四两拨千斤。可是时间一长，他的腿脚不利，躲闪的速度越来越慢，多次腿一软跌倒在地。他能随机应变，立即翻身滚开，但是狼狈的样子大家一目了然。

几名站在皇太极身边的大臣低声笑道，“恭喜皇上，臣看这吴三桂很快就是皇上的了！”皇太极自然也看出吴三桂败势已定，不过他比较深沉，只是捻须微笑却不说话。

阶下，福临看着吴三桂每次闪转腾挪时都腿疼得呲牙咧嘴，每次在地上翻滚时都挣破几个伤口鲜血迸流，不由着急地捂着嘴惊呼。突然，吴三桂又是一个趔趄倒在离他不远的地面上，多尔衮的宝刀凌空劈下。吴三桂想要翻身滚开，可是实在是筋疲力尽了，身形一动但是没有滚开几寸。

眼看多尔衮的宝刀就要砍到他的脖子上，只听一个尖锐的童音叫道，“不要杀他！”福临突然从旁边合身扑过来挡在吴三桂的身前。多尔衮见状大惊，连忙想收刀，却哪里来得及，宝刀噗嗤一声刺进福临的大腿。吴三桂见了也是大惊，趁这一缓的时候，已经纵身跳起，伸手搂住福临，不及细想，挥着他的玩具宝剑朝多尔衮的宝刀上架过去。

只听“铮”地一声，福临的玩具宝剑黑黑的剑锋竟然如同切豆腐一样把多尔衮的宝刀斩成两段！宝剑余势未消，径直抵到多尔衮的胸前。多尔衮被眼前的突变弄得一愣，噔噔倒退两步，绊在台阶上重重地一个屁股蹲摔倒在地。吴三桂得理不饶人，一手依旧搂着受伤的福临，一手持着宝剑跟上两步，剑尖架在多尔衮的脖子上，厉声道，“多尔衮，纳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