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 坐朝堂 幼主斗奸雄

他带着福临到墙边，抱着他把他送上墙头，然后伸手穿过花格子托住他的脚，让他平稳地落地。福临的脚还有点一瘸一拐的。他听从吴三桂的劝说，立即找到一条很多太监宫女穿梭的大路，径直朝金殿走去。

金殿外已经站满文武百官，正在焦急地等候着。这时早已过了平时上朝的时间，可是殿门还未打开。他们见福临一瘸一拐地缓缓走来，连忙围上来问长问短，“大阿哥，出什么事了吗？为何皇上还未上朝？他可是十几年来从未误国上朝的时间呀！”“大阿哥，您的脚怎么了？受伤了吗？”

福临见父皇没有上朝，也是惊奇。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哦，我没事，昨天游玩御花园的时候不小心踩在石子上把脚扭了，敷了药就没事了。皇阿玛~~可能是生病了？”

正这时，只听金殿内响起沉重的钟声，而没有通常伴随着钟声的丝竹之声。殿门打开，福临和群臣鱼贯而入。群臣在阶下排班站好，福临像通常一样走上玉阶站在宝座旁边。一会儿，只见多尔衮从后面进来，走到玉阶下前排的位置站定。福临看到他十分紧张，低着头眼睛瞟了他几眼，见他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不知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由心里惴惴不安。

后面又出来一队宫女太监，架着一面木门安放在宝座后，木门上垂下珠帘。珠帘后又安放一张座椅。有人从后面进殿，坐在珠帘后的椅子上。福临有点奇怪，斜眼看去，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后面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个身穿旗袍头戴珠翠的妇人。皇额娘？福临更是奇怪了，皇额娘怎么会到金殿来？

这时，后面一队太监宫女打着皇帝的仪仗进来，黄罗伞盖下却不见皇太极，而是一个精致的金楠木棺材！福临一见大惊，皇阿玛~~皇阿玛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今天怎么就驾崩了呢？群臣一见也大惊，殿内一阵惊呼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龙棺被抬到宝座前安放在玉阶上。只听珠帘后孝庄皇后清脆的声音道，“诸位爱卿，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积劳成疾。昨夜他老人家心脏病紧急发作，经太医抢救无效，不幸驾崩了！呜呜~~“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抽泣。

群臣听了，尽皆扑倒跪下，嚎哭成一片，“陛下是为国捐躯了呀！”“陛下壮志未酬，英年早逝，痛哉痛哉！”

等下面哭喊声慢慢平息下去，孝庄皇后又道，“皇上临终前握着我的手传下口谕，立即奉太子福临为帝。因为福临年方十三，并未成人，皇上嘱咐哀家垂帘听政总管全局，多尔衮亲王为摄政王主管朝廷军政大事。”

百官听了，完全合情合理在意料之中。他们随即跪下磕头叫道，“请大阿哥登基即位！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圣母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福临正在思前想后愣愣地发呆，已经被小太监扶到宝座上坐下，头上带上插着孔雀翎的金冠，身上披上印着龙纹的马褂。他看着阶下磕头的群臣，多尔衮却没有磕头，而是眼光如炬地盯着他。他浑身打个冷战，连忙低下头。“天啊，这个残忍的多尔衮~~还有皇额娘~~他们通奸的事被我撞破~~他们想杀了我灭口却找不到我~~他们居然立即想出另一个办法，连夜把我的皇阿玛给害死了！这样，就算我做了皇帝，他们一个垂帘听政，一个摄政掌握兵权，完全把持宫里宫外。我要是顺着他们就可以忍辱偷生；如果逆着他们就死无葬身之地！”

等群臣参拜完，多尔衮大摇大摆地走上玉阶，站在福临的身边，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却有意无意地按着腰间的宝刀。他声若洪钟，大声道，“今先皇驾崩，幼主登基，咱们做臣子的正应该呕心沥血辅助皇上，完成先皇统一天下的大业！”

他这么一说，阶下群臣热血沸腾，都连声叫好。多尔衮目光扫射群臣，等他们安静下来，又道，“臣有几点建议奏请皇上、太后。第一，封多哈、索尔图、鳌拜、索尼为四部大臣，辅助臣管理朝政。”

福临心中冷笑，这四个人都是多尔衮的死党，安排成四部的首领，他对朝廷的控制就更严密了。他还未回话，只听太后在帘子后道，“嗯，多哈、索尔图、鳌拜、索尼四位大臣忠心耿耿又办事勤勉，正该负以重任。哀家认为这是英明的决定。皇上，您看呢？”

福临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两个奸夫淫妇像唱双簧一样一前一后相附相和，多尔衮的手按在刀柄上呢，我不答应行吗？他低着头咕哝道，“是，谨遵太后懿旨！”

多尔衮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拱手道，“多谢陛下恩准！第二，先皇最大的遗志就是要打入山海关，一统天下。如今先皇英年早逝，咱们一定要实现他的遗志以祭他的在天之灵！臣请皇上跟臣一起，御驾亲征，即日起兵进攻南朝。”

福临心中犹豫，这样大举入侵，天下要多少人流离失所、马革裹尸？却听太后道，“正是！大明内部混乱，盗贼横行，听说李闯的部队已经逼近北京了。咱们正该趁乱而入，统一江山，告慰先皇的英灵。皇上，您应该御驾亲征，以振君威！”

福临知道多尔衮是想出征，又怕自己翻案，要夹持着自己一起走。他不敢反抗，只得继续低着头咕哝道，“朕~~朕准奏！”

多尔衮笑道，“陛下放心，臣一定保护陛下龙体安全舒适！第三，咱们抓住的明朝败将吴三桂，拒不投降，现在已经毫无用处。请皇上恩准，将他斩首祭旗！”

福临听了大惊，抬起头大声道，“不！不要！如今先皇驾崩，正该赦免天下为先皇的亡灵祈福。朕~~朕决定，立即无条件释放吴将军！”

孝庄太后道，“皇儿呀，这个吴三桂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他如果归顺大清就好，如果不归顺，必须杀了他，绝不能放虎归山！”

阶下群臣中多人也符合道，“太后、摄政王所言极是！请皇上收回圣命，斩了吴三桂！”

福临气得满脸通红，一拍宝座的扶手站起身，大声道，“朕是皇帝，还是多尔衮是皇帝？你们都听多尔衮的，朕说的圣旨如同放屁一样吗？既然这样，好！”他把龙冠一把摘下扔在宝座上，两眼瞪着多尔衮道，“我不做这个狗屁傀儡皇帝了。多尔衮，你想要做皇帝，你自己过来拿！”

多尔衮怒目瞪着眼前这个较弱幼稚的少年，目光中几乎喷出火来。平时胆小谨慎的福临竟然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双眼，毫不退缩。两人相对而立，剑拔弩张。金殿上鸦雀无声。群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光从福临移到多尔衮，再从多尔衮移到孝庄太后。

良久，孝庄太后忽然笑道，“哎呦，不就是个小小的吴三桂吗，不值得这么大动干戈的。多尔衮亲王，就听皇上的，把他放了吧。让他回去，咱们在战场上照样也能打败明军杀了他！”

多尔衮眼珠转了转，垂下头避开福临的眼光，躬身拱手道，“是，谨遵皇上、太后旨意，立即无条件释放吴三桂！”

福临噗通一声瘫坐回宝座上。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发抖，脚腕受伤处十分虚弱，背上汗水浸湿了龙袍。他靠在宝座上喘着气，下面多尔衮再提什么建议他只是机械性地批准。他十分疲惫但是又十分欣喜，“三桂哥哥，你自由了，安全了，这比什么消息都让我更高兴！”

送走福临以后，吴三桂实在支撑不住了，躺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不到中午，他就猛然醒来，心中担心福临的安危。可是，自己身陷牢笼，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呀！他胡乱吃点午饭，心乱如麻，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来踱去，不停看着围墙外，希望看见福临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安全无恙就心满意足了。

到了下午，忽听外面有人来，小太监尖利的声音跟门口看守的侍卫道，“皇上圣旨到！立即打开门，释放吴三桂！”

侍卫接旨连忙打开门，两个小太监进来道，“吴将军，皇上圣旨，立即无条件放你回国。吴将军，你收拾一下，咱家立即带你出宫。”

吴三桂又惊又喜，又有点不相信，问道，“真的？你们皇上昨天还说一定要我跟多尔衮比武，今天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一个小太监道，“哦，看来你还不知道。昨晚先皇不幸暴病驾崩，如今太子即位做了新皇帝。皇上说要大赦天下为先皇的英灵祈福，专门吩咐我们来立即释放将军。”

吴三桂听了一愣，“皇太极~~暴病身亡？昨天我见他时他还健康的很，毫无生病的迹象啊？”他转眼一想，已经明白了大半，“哦，是了，孝庄皇后和多尔衮私通被福临撞破，他们想杀了福临灭口，却想不到他躲到我这里。他们找不到福临，却下黑手害死了皇太极。这样孝庄太后垂帘听政，多尔衮多半做个摄政王。他们挟持福临做个傀儡皇帝，其实却是奸夫淫妇独揽大权。哎呀，这样一来，福临的处境可是更危险了！”想到这里，他道，“哦，两位公公，如此说来，我一定要面见皇上，亲自向他道谢！”

小太监道，“哎呀，皇上新登基，公事忙着呢。皇上说了，不用谢他，让我们送将军立即出城。”

吴三桂心中感激，知道福临一定是拼死救了自己，如果稍有迟疑说不定事情又会变化。他答应道，“既然这样，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三桂只身前来，没什么行李，唯一携带的东西就是福临送给他的宝剑。小太监带着他从后门出宫，宫门外早有一匹高头大马准备好，马身上挂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有盘缠和几样宫中的糕点干粮和酒水。吴三桂心中感激，唉，福临啊，自己朝不保夕，还把一切给我安排的这么周到。只是，从此远隔天涯，身为敌邦，我可怎么报答你呀？

小太监催他，“吴将军，快些启程吧，咱家还得回去皇上那儿复旨呢。”

吴三桂翻身上马，拱手道，“有劳公公了。请两位公公代我像皇上致谢。请转告他，如果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传信来，不管上刀山下火海，我一定做到！告辞了！”说完，他策马飞奔，转眼间上京的皇宫就已经消失在马蹄溅起的灰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