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听琴轩 治伤送温情

他这一招果然管用。二皇子听他他们可能要受苦，果然就不再争辩，让小张扶着他上了车坐下。车上正中的椅子上垫着软软的垫子，可是二皇子坐下触动屁股上的伤处，还是不由得哎呦几声，只能歪着身子斜靠在扶手上。

小张刚要关上车帘，二皇子叫道，“等等~~让小君~~贾君明~~也上来吧！他也受了伤，走路会疼的。”

贾君明道，“殿下，多谢您的救护，我的伤没事，可以走路。”

二皇子皱眉道，“那我也不坐车了！”说着撑着扶手要起来。

小张见了急得道，“贾君明，殿下命令你上车，你还敢抗命吗？快上去伺候殿下！”

贾君明惶恐地道，“是！是！小人遵命！”说着他也爬上车里。车里只有一张椅子，贾君明不知该怎么呆着，想了想，跪在二皇子脚下。

这时小张已经放下车帘，两个小太监拉着车子向山下走去。车子猛然移动，贾君明淬不及防，身体前倾，一下扑倒在二皇子的腿上，头轻轻撞在他下腹部，嘴唇触摸到二皇子胯下一团软软鼓鼓的东西。二皇子低声惊呼一声，贾君明慌忙爬起身向后退，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碰到您的伤处了？我~~我趴在地上好了~~”说着，他真的匍匐在地板上，头顶在二皇子的皮靴旁，屁股顶在车厢的墙上。

二皇子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道，“小君~~嘻嘻~~我可以叫你小君吗？快起来，你这样趴着像个小乌龟~~呵呵~~来，起来，跟我挤在一起坐吧。”

贾君明道，“草民不敢~~草民一个低贱的小木匠，怎敢跟殿下平起平坐？”

二皇子用皮靴拍拍他的脸，佯怒道，“怎么，你又要抗命吗？再说了，木匠怎么就低贱了？你知道本朝太祖皇帝在建立基业之前是干什么的吗？”

贾君明抬起头看着二皇子，摇摇头。二皇子拉着他起来，自己往旁边挪一挪，让他坐在椅子的另一半边。贾君明和二皇子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纤细，那个椅子又甚是宽大，两个人坐在上面倒也不是很挤。

二皇子道，“太祖爷本来做过乞丐，又做过小和尚，后来投奔明教加入抗元大军，这才创下千年基业。你说，小木匠和乞丐那个更下贱？是乞丐吧？所以，不能因为人现在的职业就看低他们。谁知他们将来的成就会是怎样的呢？”

贾君明点头道，“是，殿下教训得是！小人知错了。”

二皇子盯着贾君明又看了一阵。贾君明被他看得有点不知所措，眼睛低下看着自己的手。良久，二皇子问道，“小君，你几岁了？你的父母是谁？”

贾君明道，“启禀殿下，我今年十三岁，过几个月就要十四岁了。我母亲~~”贾君明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抬眼看看二皇子清澈如水的双眼，接着道，“我母亲~~是桂花楼的歌姬贾梅娘~~我父亲~~我从来不知道是谁~~”

二皇子见他满脸羞愧自卑的样子，拉住他的手道，“小君，你别难过~~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父母~~或者兄弟~~哦，对了，小君，你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贾君明摇摇头，“没有。我娘说，做她们这一行的，平时都吃药避孕，基本上不可能生孩子的。所以那时她怀上我，是个非常意外的事。当时刘姥姥劝她把孩子打掉，可是我娘觉得这是天意，不应该违抗。她坚持生下我，十几年来受了不少苦~~”想到娘为了自己付出的牺牲，他的眼眶有点红，晶莹的泪花闪闪。

二皇子道，“哦，看来你娘是个好母亲~~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你拥有了她所有的母爱，其实真是很幸福的呢~~唉~~”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有点黯然。

贾君明望着二皇子年轻英俊略带稚气的脸，低垂的眼睑有点伤感的样子，感到有点意外。这个银冠锦衣，明艳照人又心地善良的二皇子，应该是非常幸福快乐的，可是他为什么好像有着比自己还多的烦恼？

贾君明想安慰他，可是又不知怎么开口。毕竟，人家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自己一个妓女的孩子小木匠学徒又有什么资格安慰他？他只得静静地任由二皇子握着他的手。二皇子的手温暖又细嫩，摸在手里就像一只暖玉雕刻的艺术品一样，贾君明感到舒服极了，掌心被擦伤的伤痕都不那么疼了。

良久，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终于，车子停下了，小张掀开车帘，道，“殿下，到了您的听琴轩了。”

二皇子回过神来，道，“嗯，小君，跟我来~~” 他试图站起身下车，可是腰背一用力，牵动伤处一阵剧痛，不由“哎呦”一声跌到贾君明的身上。贾君明和小张同时惊呼，扶住二皇子。小张在车子外扎个马步，贾君明从后面托着二皇子的身子，把他架到小张的背上。小张背起二皇子，贾君明在后面扶着，走下车子，朝听琴轩里走去。

听琴轩是皇宫一角一处小院落，有自己的一圈矮墙和院门。进了院子里，一个五丈见方的天井，中间一个小花坛里种着几株牡丹玫瑰，两侧有两张石桌几张石凳。正面一座正房，两侧几间仆人住的厢房。贾君明惊奇地发现，靠厢房的角落里居然有一个小棚子，里面层叠摆放着不少小笼子。笼子里一些小动物噗噗蹦跳着，有小兔子，小松鼠，山鸡，等等。

二皇子见贾君明盯着小动物看，笑道，“小君，你喜欢小动物吗？”

贾君明应道，“嗯，启禀殿下，我也喜欢小动物，不过主要是学习它们形状举止好雕刻得更活灵活现。我师父的麒麟坊后院也养了不少小动物让我们观察学习。”

二皇子笑道，“嘻嘻，怪不得你雕刻的小兔子这么好看，像真的一样！不过，我这些小动物可不是抓来看的。它们都是受了伤，我才把他们捡回来给他们治伤。等治好了，我就把它们放回大自然去了。”

小张撇撇嘴道，“我们殿下真是菩萨心肠。你看那几只野兔、山鸡，都是上次万岁爷带着大皇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去西郊皇家猎场打猎射伤的。大皇子吩咐把它们都杀了做野味吃，可是二皇子哭着把它们抱在怀里不放。万岁爷心软了，说，‘小检啊，你喜欢就把它们拿去玩吧。’这些小动物倒是救下来了，不过太子跟皇上说，‘小检这是妇人之仁。我们大明朝从太祖弓马得天下，成祖到英宗亲征漠北血战蒙古兵。这样连见到小兔子受伤都要哭的人，是成不了大器的。’ “

二皇子皱皱眉，斥道，“小张，不许胡说我哥哥的坏话！”小张吐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了。

小张和贾君明扶着二皇子进了正房，只见正中是正式的客厅，摆放着紫檀木的桌椅，中堂悬挂着一幅御笔亲题的字画，底下的供桌上摆放着一些精致的金银玉器。左边房门开着，可以看见里面有书桌和几架满满的书籍，想必是书房。

小张背着二皇子走到右边的房门口，停下道，“这儿是殿下的寝室，闲人免进。贾君明，你在外面等着吧。”

贾君明连忙放开扶着二皇子的手，道，“是，张公公！我到院子里等殿下吩咐。”

他说完转身要走，二皇子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哎，本来是要给你治伤，你走了我给谁治呀？小张，把我放下，你把我的药箱拿出来，然后就休息去吧。这儿不用你伺候了。”

小张惊讶地道，“什么？殿下，你把他一个人留下？这太危险了。他要是真的是刺客~~”

二皇子笑道，“哈，小君？刺客？你瞧他这纤细的胳膊，他要是刺客我也不怕他。呵呵~~你知道的，我给小兔子治伤时也不让你在旁边伺候的~~”

小张撇撇嘴，却也不敢不听主子的命令。他把二皇子轻轻放在床边坐下，从床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药箱放到床边的小桌上，朝二皇子躬身行礼后就退出门去，把门关上。

二皇子拍拍身边的床垫，道，“小君，过来坐下，我给你包扎伤口。”

贾君明看着那精致的紫檀木大床，里面挂着一层薄薄的青纱帐， 外面一层厚厚的绣着虎形花纹的帷幔，床上铺着厚实柔软的锦缎床垫。卧室的一角一个小香炉缓缓冒出淡淡的清香。贾君明犹豫道，“殿下，我~~小人~~刚才做工爬上爬下的，衣服脏得很，不敢弄脏了殿下的床。”

二皇子笑道，“哈哈，你怕自己的衣服脏？你看看我这儿，刚才倒在地上，整个背后都是尘土。没事儿，快过来吧。”

贾君明应道，“是，殿下！”走到二皇子身边坐下。

二皇子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瓶药水，一根棉签。他打开药瓶，把棉签在药瓶里蘸一蘸，然后放下药瓶，抓起贾君明的一只手，道，“这是碘酒，擦到伤口上会有点刺痛，但是这是消毒用的好药，可以防止感染。你忍一下。”

贾君明道，“殿下，您尽管弄吧，我不怕疼~~您~~就当我是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就是了~~”

二皇子听他这么说，扑哧一声笑了，道，“呵呵~~我可没医治过这么大的小兔子~~嘻嘻~~小兔子，乖，不许哭哦~~”说着他把棉签涂在贾君明手掌上擦破的伤口上。

贾君明感到伤口凉飕飕辣嗖嗖的，不由轻轻“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二皇子很快擦完伤口，然后捧着贾君明的手掌，用嘴轻轻吹气。等碘酒挥发完了，二皇子从药箱中取出一块纱布缠绕在贾君明的手掌上，熟练地打个结。左手处理完了，他又拿起贾君明的右手同样处理。

手上的伤处理完了，二皇子凑近贾君明的脖子看那儿的一圈齿痕。齿痕一半在领子外，一半在领子里。二皇子伸手解开贾君明领口的两颗扣子，把他的衣领向下拉开，露出他半截雪白的胸脯。二皇子看着那伤口，微微皱眉，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贾君明见他神态凝重，问道，“殿下，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很难看？没事的，您不用担心，那儿根本都不疼，不用处理也可以。”

二皇子道，“呸，不处理？将来留下伤疤，知道的说是堂堂大明二皇子为了救人一不小心牙齿碰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只小疯狗给咬的呢！嘻嘻~~~”

贾君明道，“不~~不~~殿下怎么会是小疯狗呢~~顶多也就是个美丽的小狮子狗~~”说完，他有点后悔。二皇子殿下看起来很随和，而且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不知为何就像多年的小伙伴一样。但是毕竟人家是皇亲贵戚，自己这样的身份，怎么能跟人家随便开玩笑呢？

二皇子却不在乎地笑笑，道，“狮子狗？完蛋了，我父皇听见要气死了。他就想让我做威风凛凛的大老虎，以后好给他去镇守边关威震匈奴。就算不是大老虎，至少是只大狼狗吧？”

贾君明道，“是，是，小人说错了！殿下自然是人中龙凤，林中之王，将来扫荡匈奴威震边关！”

二皇子叹口气道，“唉，可是我就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也不喜欢尔虞我诈的争权夺利~~过两年我成年了，就向父皇请求，让我去江南治理经济，顺便背着药箱治病救人，我就心满意足了。那些建功立业，威震边陲什么的，让给真正的大老虎、大狼狗吧。”

他拿起棉签蘸好碘酒，涂到贾君明脖子根部的伤口上。这儿的伤痕比较深，碘酒渗入皮肉深处，贾君明疼的“哎呦”一声，喃喃道，“殿下，还说不是大老虎呢！您的牙齿可是比大老虎的还尖利！”

二皇子继续灵巧地擦伤，然后用剪刀剪下一块纱布包扎在贾君明的脖子上。处理完毕，贾君明站起身，走到二皇子身前跪下，道，“殿下，您不仅救了我的命，还帮我治伤。您的大恩让我如何报答呀？”

二皇子笑着把他拉起来，道，“那凉亭没多高，你本来也摔不死，算不上什么救命之恩。你送我的这个木雕小兔子就算报答了。治伤嘛~~哦，你也帮我涂点药，我的手肘那里自己够不到。”

贾君明连忙道，“是，殿下，您教我怎么处理伤口，我照办就是。”

二皇子卷起袖子，露出两只莲藕般白嫩的胳膊，可是手肘处的皮肤被擦破一片，鲜红的血迹渗出。二皇子道，“跟我刚才的做法一样，用棉签沾点碘酒，把手肘上的伤口擦干净，然后用纱布包扎上就好了。”

贾君明照着二皇子的吩咐清洗包扎他的伤口。他其实对这个并不陌生。小桂子从小喜欢舞刀弄枪，爬上窜下的，少不得各种跌打损伤。每次他受了伤，都是贾君明给他清理伤口包扎，所以他也是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就把二皇子的手肘处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