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60 第六十回 静夜深 中堂密定谋
那英惊道,“怎么?皇上已经下旨来提柏俊?要释放他?”
典狱长摇头道,“不是!不是!是皇上~~他~~他老人家~~被您给关在大牢里了~~还严刑拷打~~”
那英皱眉道,“你是不是黄汤喝多了在这儿发酒疯?皇上他老人家住在深宫,我就算想逮捕他也够不着呀?而且我一个六品小官,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还逮捕皇上?滚一边儿去吧!”
典狱长道,“是真的~~今晚突然有一位宫里的安公公带着八位四品御前带刀侍卫来到大牢,说要我们立即释放 ‘万随’。我问他们为什么,那公公开始不肯说,后来实在逼急了才告诉我,他就是太监总管安得海!前天他伺候着皇上出宫微服私访去京都大戏院看戏,谁知皇上却被您给抓走了!”
那英跳起来叫道,“什么?万随?那个被平龄操的小花旦、小人妖?不可能!他不可能是英明神武的皇上!万随~~万随~~万岁~~哎呦~~天哪~~”
那英捂着头瘫倒在地,典狱长连忙过来扶着他给他揉胸捶背。典狱长道,“老爷,事到如今可怎么办呀?安公公和侍卫们现在正伺候着皇上沐浴更衣呢。我给他们送去酒菜茶水让他们稍等,赶快来禀报您。您赶快写释放令吧!”
那英目光呆滞,“释放令?释放令管个屁用!我把他光着龙屁股打,用铁钩把龙根龙蛋吊起来,用水火棍捅龙屁股眼儿~~就算我爬着去求情,也是凌迟处死灭门九族的罪过呀~~呜呜呜~~啊啊啊~~” 他突然想起什么,叫道,“快,备轿,速去肃中堂府求见!”
家人答应一声还没来得及去,只见另一个家人冲进来叫道,“肃中堂驾到!说有急事要见老爷!”
那英叫道,“快请!”
一会儿,只见几个家人簇拥着肃顺快步进来。那英连忙躬身施礼,请他坐下,命人上茶。肃顺一脸煞气,挥手道,“不用客气。所有人都退下,我跟那大人有机密要事相商!”
等所有人出去,那英关上门窗,登时 “噗通” 跪倒磕头如捣蒜,“恩师救命啊!救命啊!下官~~下官死定了~~”
肃顺冷冷瞪着他,良久道,“你干的好事!你怎么这么大胆,我让你逮捕柏俊,你却把皇上给逮捕了?”
那英哭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遵从恩师的指示,去京都大戏院逮捕平龄。听捕快说,当时平龄那厮正在操两个唱戏的小花旦,一个是名旦梅可卿,一个是票友号称 ‘赛可卿’ 的万随。他们就把三个人都赤条条地绑着押回府了。后来~~后来~~我还对三人都用了大刑~~然后把他们关进大牢~~谁知,刚才典狱长来禀报,宫里的总管安公公突然带着八名四品带刀侍卫来大牢要我们释放万随,说他就是当今圣上!”
肃顺骂道,“哼,是你的宝贝儿子状告平龄说他科考舞弊,是你下的逮捕令,是你无端逮捕与案子无关的花旦、票友,是你对他们严刑拷打无罪关进大牢。这跟我没关系,你别想攀上我!”
那英抱住肃顺的大腿哭道,“恩师~~老爷~~救我呀~~我是恩师忠实的走卒,帮您跑前跑后没有功劳有苦劳呀~~我刚刚帮您逮捕了柏俊~~您一定要帮我呀~~”
肃顺哼了一声,心中明白,他是威胁自己,如果自己不帮他,他就要供出自己设计诬陷柏俊的事。他脸上杀机一现,转瞬又显得和颜悦色。他抖抖腿,温和地道,“你先起来,坐下说话。此事着实为难,需要仔细推敲。”
那英听到一线希望,连忙放开手又磕几个头,“恩师,您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大仁大义~~您一定要救我~~只要您能救了我的狗命,我给你当牛做马、结草衔环都行~~”
肃顺捻须沉思,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已经在他脑海里渐渐成形。“唔~~这可是千古难逢的好机会~~可是~~这太过荒谬,如果计划不成多半我的人头不保~~嗨,成王败寇,人生能有几回搏?与其放过这个机会后悔终生,还不如放手一搏!”
想到这里,他缓缓道,“那英,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你。但是你必须遵从我的每一步指示,绝不可有丝毫胆怯退缩,否则咱们都是灭门九族的下场!”
那英磕头如捣蒜,“是,恩师,下官绝对忠诚、绝对服从,绝不胆怯退缩!”
肃顺点头道,“既然如此,你附耳过来,我跟你说!”
那英站起来弓着身子把耳朵凑过去。肃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英面现惊异恐惧的神色。肃顺默默地瞪着他,良久,那英咬着牙点点头。
奕𬣞和左宗棠、奕𫍽坐在审讯室里喝酒聊天。过不了一会儿,奕𬣞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的。毕竟,他大半夜都没有睡觉,还被吊起来打得遍体鳞伤,早就累坏了。安得海见了忙道,“万岁,您要不要先休息会儿?”
奕𬣞睡眼朦胧地道,“嗯~~朕就闭目养神一会儿~~等那英来了,你叫朕起来~~”
奕𫍽道,“万岁,您这样坐着睡不舒服,脖子会落枕的。不如我坐在椅子上,您躺在我身上。”
左宗棠不甘示弱,连忙道,“万岁,我可以跪下,您把脚搭在我背上。”
两人说做就做,奕𫍽靠坐在椅子上,左宗棠跪在地上。安得海扶着奕𬣞躺在奕𫍽的腿上,头枕着他的裆部,腿伸在左宗棠的背上。
奕𬣞嗤嗤笑着,“呵呵~~哎呀,你们两个的肌肉怎么这么硬,睡上去像搓板一样硬梆梆的~~唔~~虽然没有龙床舒服,但是比牢房里的稻草铺舒服多了~~喂,七弟,你这是什么东西又粗又硬的~~哎呦~~硌得我的脸好疼~~唔~~” 他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会儿就闭上眼睡着了,微微张开的樱桃小口打着小呼噜。
奕𬣞在 “人床” 上舒舒服服地睡到辰时,才被安得海叫醒,“万岁!典狱长求见!”
奕𬣞张开眼睛打个哈欠伸伸懒腰。安得海扶着他坐起来。奕𬣞看看身体下的奕𫍽和左宗棠,笑道,“呵呵,真是辛苦你们两个了。回宫后朕一定重重有赏!”
奕𫍽和左宗棠站起来躬身行礼,“万岁,这都是臣应该做的,不需赏赐。”
安得海帮奕𬣞整理好龙袍,奕𬣞正襟危坐在铁椅子上,道,“宣典狱长!” 安得海走到门边,高声叫道,“圣上有旨,宣典狱长觐见!”
铁门打开,典狱长带着几个狱卒战战兢兢地进来,跪下磕头,“草民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没有文武百官的训练有素,叫声参差不齐呕哑嘲哳。
奕𬣞哼了一声,也不叫他们平身,问道,“典狱长,释放令拿到了吗?那英呢?为什么还不来拜见朕?”
典狱长颤声道,“呃~~启奏万岁~~呃~~提督老爷说~~说不能这样随意发释放令~~正常的程序是要再过堂审问~~如果真是误会,自然会当堂释放~~”
奕𫍽 “啪” 地一拍铁桌子,斥道,“什么?小小的六品九门提督,还要过堂审问皇上?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去让他立即滚来拜见皇上,立即亲自送圣驾回宫!”
典狱长道,“王爷~~这~~这是大清历来的法律程序~~提督老爷也是按规矩行事~~不过请万岁放心,只要走过形式,提督大人一定当堂签署释放令,恭送圣驾~~”
奕𫍽还要责骂,奕𬣞摇摇手道,“七弟,既然规矩如此,咱们不妨走一遭。咱们被关也关了,打也打了,何必在临回宫前违反程序呢?好,典狱长,你头前带路,朕跟你去过堂。”
典狱长大喜过望,连连磕头,“万岁,您真是大仁大义的千古明君呀!来,您跟我来!”
当下,八名侍卫前后簇拥护卫着,典狱长、两名狱卒走在奕𬣞前后,安得海走在奕𬣞身边扶着他,奕𬣞背着手踱着方步走出大牢。奕𫍽和左宗棠跪下磕头,“臣恭送万岁!”
奕𬣞回头朝他们灿烂地一笑,“七弟、左大哥,你们在这儿稍微等一会儿,朕回宫后立即派人来接你们出去。典狱长,好生对待他们,可不许再打骂、再送进强奸犯的监牢!”
典狱长献媚地笑道,“喳!草民遵旨!草民怎敢那样对待王爷呢?”
九门提督府大堂之上,那英已经升堂坐在正中的交椅上,师爷坐在他下手,十几名衙役拄着水火棍侍立两旁。衙役们惊奇地发现大堂的正中居然临时搭起一座一丈见方一尺高的木台,木台上放着一只华丽的金漆交椅。他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难道又是什么新发明的刑具,“坐交椅” ?
正疑惑间,只听外面有人尖细的嗓音高叫道,“皇上驾到!”众人一愣,这是唱哪出戏呢?皇上?皇上没事儿驾到这区区小九门提督府干什么呀?却见那英和师爷已经站起身走下台阶,朝着门外跪倒匍匐在地。衙役们见老爷跪下了,虽然不知怎么回事,但是都把水火棍放下,跪下匍匐在地。
只听门外一阵皮靴踏地的声音,八名人高马大衣甲整齐挂着宝刀的侍卫踩着整齐的步伐进来,环绕在木台的周围。典狱长、狱卒、和一个宫里主管太监服侍的人簇拥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那少年头戴插着孔雀翎的金冠,身穿黄缎龙袍黑色绣龙马褂,脖子上挂着晶莹闪烁的五彩朝珠,足蹬金色的朝靴。他背负双手,头微微扬起,十分美丽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踱着方步大摇大摆地走到木台旁。太监扶着他的手托着他的腰把他送到台上,他在金交椅上端坐。
那英三拜九叩,高呼,“臣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师爷衙役们十分震惊,难道真的是皇上驾临了?他们吓得也连忙一阵参差不齐地叩拜呼叫万岁之声。
奕𬣞等到他们静下来,哼了一声,也不让他们平身,直接问道,“那英,你既然知道朕驾临提督府,为何迟迟不来见驾?还不肯发释放令?你是何居心?”
那英吓得发抖,颤声道,“启禀万岁~~微臣~~微臣要遵循法律程序~~这不是,今早一上堂,第一件事就处理万岁的案子吗?”
奕𬣞道,“有什么好处理的?还不赶快恭送朕回宫?”
那英道,“是!是!就走个程序,走个程序!师爷,准备好记录。” 师爷手忙脚乱地拿过纸笔,也不敢站起来,就趴在地上记录。那英问道,“请问万岁,您尊姓大名,贵庚几何,籍贯何处?”
奕𬣞不耐烦地道,“这还用问朕?朕登基时的檄文你难道没有读过?朕乃大清皇族,自然姓爱新觉罗,名奕𬣞,今年十九岁,祖籍当然是满洲盛京。”
那英道,“哦,请问您是旗人吗?”
奕𬣞斥道,“废话!朕当然是正黄旗人,而且是镶黄旗、正黄旗、正白旗这 ‘上三旗’ 的最高统帅。那英,你是那个旗的?”
那英道,“启禀万岁,臣是镶蓝旗的~~”
奕𬣞轻蔑地道,“哦,镶蓝旗,最末等的一旗呀!”
那英道,“是,万岁,臣是最末等的一旗的。呃~~请问您的父亲是蒙古马贩子吗?”
奕𬣞 “啪” 地一拍扶手,斥道,“大胆!竟敢污蔑先皇!朕的皇阿玛乃是道光皇帝,怎会是蒙古马贩子?”
那英看着师爷一一记录好,又问道,“请问万岁,您和主考官柏俊是什么关系?”
奕𬣞不耐烦道,“柏俊是大学士,朕亲自任命他为主考官,替朕主持选拔人才。”
“那~~万岁和平龄又是什么关系?”
奕𬣞想起那天已经承认经常让平龄插自己的龙菊花,不由脸上一红,咕哝道,“朕已经说过了,朕和平龄都爱看戏唱戏,是好朋友,你不要再问了。”
那英问道,“启禀万岁,臣不敢过问万岁的私生活。只是,平龄考场作弊案,请问试题是柏俊泄露给他的吗?”
奕𬣞摇头道,“这事儿你也不要瞎猜疑冤枉好人。柏俊根本不认识平龄,为什么会泄露考题给他?平龄也没有贿赂任何人或者试图偷考题。是朕跟他聊天中无意把考题泄露给他了。”
那英道,“可是,就算考题给他,平龄那个水平也写不出那么好的文章来呀!”
奕𬣞道,“朕~~朕还帮他修改文章~~”
那英问道,“殿试之后批阅考卷,平龄和罗鸿绎的考卷是柏俊审阅推荐的吗?”
奕𬣞想了想,摇头道,“平龄和罗鸿绎都早早交卷了,朕坐在金殿上闲得无聊,就亲自审阅了他们的考卷。”
那英又取出一个玉盒问道,“请问万岁,这个玉盒和里面的药膏是您的吗?”
安得海接过熟悉无比的玉盒,打开盖子看一看闻一闻,又把玉盒交给奕𬣞。奕𬣞一看,正是 “益寿如意膏”。“益寿如意膏” 一般由安得海拿着,在奕𬣞咳嗽得厉害的时候喂他吃一点。但奕𬣞去京都大戏院里时,每次都会去好几个时辰,安得海又不能跟着,他怕皇上会咳嗽,就把 “益寿如意膏” 放在皇上的口袋里。奕𬣞被捕时赤身裸体,他的衣服被捕快没收了作为呈堂证供。看来捕快把这玉盒从衣服里搜了出来交给那英。
奕𬣞道,“嗯,这是朕日常吃的咳嗽药。小安子,把药收好。”
“喳!” 安得海接过玉盒盖好盖子要装进口袋里。
“且慢!” 那英叫道,“这是捕快收集的证据,已经登记在案的,不能随便拿走。等公文下来,嫌犯无罪释放的时候,所有衣物、证据才能还给嫌犯。”
“呸,你连皇上吃的药也敢扣押?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安得海斥道。
“小安子,把药暂时还给那爱卿!” 奕𬣞想着过不了几分钟自己这个 “嫌犯” 就要被无罪释放了,何必多生事端呢?
“喳!” 安得海心有不甘,但是不敢抗旨,只得把宝贵的玉盒还给那英。
那英收起玉盒,问道,“万岁,您经常吃这个药吗?”
奕𬣞道,“嗯~~也不是很经常,朕只是咳嗽得受不了时才吃一点。这药神效,吃一点就立即止咳提神。”
那英接着问,“请问这是太医给您开的药吗?”
奕𬣞摇头道,“不是。”
“那,此药从何而来?” 那英追问。
奕𬣞刚想说是雍和宫的灵智上人给的,忽然想起灵智上人让自己保证绝不把这件事透露出去。他金口玉言,又怎能违背自己的誓言呢?他想了想道,“这是朕自己制作的。呃~~这药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启禀万岁,没~~没关系~~”
奕𬣞站起身问道,“那爱卿,你还有什么问题?你要是没问题了,朕可要起驾回宫了。”
那英忙道,“启禀万岁,臣没有问题了。呃~~请万岁在供词上签字画押~~”
师爷捧着供词跪着挪到高台前。奕𬣞扫一眼,看上面记录的倒是一字不差,就提笔签字。签完字,奕𬣞盯着那英道,“那爱卿,还有什么其他程序吗?”
那英低下头不敢看他如炬的目光,颤声道,“呃~~此案臣已经呈报刑部,现在还需要把更新的供词呈报刑部,请刑部定夺~~呃~~请万岁先回大牢休息~~臣立即送上酒菜伺候~~”
奕𬣞又惊又怒,不可置信地叫道,“什么?朕还要回大牢?”
安得海斥道,“那英,你区区六品小官,你无权扣押皇上!侍卫们,保护圣驾,立即起驾回宫!”
侍卫们答应一声,唰地抽出腰刀护卫在皇上的身边。周围的衙役们拎起水火棍远远围在外围,不敢靠近,但是也不敢放行。一时间两军对峙,剑拔弩张。
奕𬣞叹口气,摇摇手道,“小安子,你让侍卫们放下刀!咱们不是绿林强盗。咱们是代表大清朝廷的,怎能带头越狱?算了算了,朕已经在牢里呆了几天了,再多呆几个时辰又能怎样呢?走,起驾!”
安得海只得高声叫道,“万岁起驾回~~呃~~牢房!”
典狱长把奕𬣞带回原来的审讯室,不过这儿已经收拾得更干净更舒适了。铁桌子已经换成上好的紫檀木桌,上面摆着上等的笔墨纸砚,点着淡雅的檀香。铁椅子已经换成宽大的金漆椅子,上面铺着柔软精美的绣龙软垫。墙角添了一张小饭桌,上面放着新鲜瓜果点心茶酒。旁边还放着一张铺着舒适被褥的小床。奕䜣和左宗棠却已经不在这间审讯室里。
奕𬣞坐在椅子上生闷气,良久道,“那英这个狗贼!岂有此理!小安子,立即去宣肃顺来!”
“喳!” 安得海答应一声连忙往外跑。他还没出门,只见肃顺身穿全副朝服正在门外跟典狱长说什么。安得海叫道,“肃大人,皇上宣召你立即觐见!”
肃顺躬身道,“喳,臣遵旨!典狱长,请你行个方便吧。”
典狱长打开门,放肃顺进来。肃顺亦步亦趋走进审讯室,盯着奕𬣞仔细看了两眼,立即噗通跪倒磕头,叫道,“臣肃顺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奕𬣞哼了一声,也不让他平身,斥道,“肃爱卿,醇亲王昨晚就给你送信,你为何这时才来见驾?”
肃顺战战兢兢道,“启禀万岁~~臣~~臣昨晚为了另一件大案子,工作到深夜,臣不敢自专,就去圆明园外求见圣上,因此跟醇亲王派来的公公走岔了。臣一直等到早上也不见圣上上朝,以为圣上龙体不适,只得回到家中,这才得知圣上竟然在此~~臣不及换衣服,立即赶来面圣~~”
奕𬣞道,“哼,这一点朕暂时不跟你计较。但是朕让你掌管刑部,你看看你手下的狗官和混乱的监狱,简直是乌烟瘴气,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肃顺道,“是,万岁,臣一定立即调查这件事,哪个混账东西竟敢逮捕皇上,一定要把他斩立决,株连九族!”
奕𬣞的神色缓和一些,挥挥手道,“平身!斩立决、株连九族什么的倒是不需要,只是要调查清楚所有公报私仇、严刑逼供等非法行为,按照《大清律法》处置就是了。不过,这些都可以改天再说,如今最紧要的,是朕要回宫!”
肃顺惊奇道,“怎么?那英那厮知道您是皇上了,还不肯放人?他真是疯了吗?还是要造反?”
奕𬣞道,“哼,今早他还传朕过堂、录口供,搞得煞有介事的。然后说要呈报刑部,由刑部决定。刑部尚书不就是你吗?你立即去把释放令发来!”
肃顺躬身拱手道,“喳!请万岁稍微休息一下,臣立即回去处理这件事!” 他又跪下磕头,然后倒退着出了门,才转身离去。
奕𬣞得意地笑着对安得海道,“小安子,给朕斟茶!研磨!朕难得清闲没有朝政奏折,正好做做诗写写字,说不定还可以画一幅宫妆仕女图呢!呵呵呵,等刑部释放令下来,朕立即回宫,那英、那良、典狱长那群混蛋~~哼哼,就等着皮开肉绽吧!”
奕𬣞虽然从小勤奋读书,但是不是那种才思敏捷的人,平时每天面对的又只是朝政奏折的事,这时突然想作诗,冥思苦想抓耳挠腮了半天才写出两句来。
他正托着下巴愣愣地想下两句,外面典狱长已经来敲门求见。奕𬣞命安得海宣他进来,问道,“怎么样?这回刑部的释放令该到了吧?快开门送朕回宫吧!”
典狱长跪下磕头,吞吞吐吐地道,“呃~~万岁圣明~~是~~是刑部的公文到了~~他们说请您去刑部过堂~~呃~~您别激动,这肯定是下达释放令之前的最后一步了~~”
奕𬣞哼了一声,“哼,最好如你所说,否则~~哼哼,肃顺这厮的顶戴也不保!小安子,起驾去刑部!呃~~还是坐不起眼的小轿子,你和侍卫们便服远远跟着伺候,免得惊动街上的行人。”
安得海答应一声去安排。典狱长和狱卒簇拥着奕𬣞走出提督府大牢,外面那顶灰布小轿子已经等着,安得海和侍卫们都换上寻常家丁的服侍。奕𬣞坐进轿子里,四名侍卫抬起轿子,安得海走在轿子边,典狱长和狱卒围绕在轿子前后,其余侍卫远远跟着警惕地护卫着。
轿子穿过大街小巷,不一会儿来到刑部正堂的大厅前。奕𬣞下了轿子,安得海高声叫道,“皇上驾到!” 一大队狱卒侍卫们簇拥着奕𬣞背着手踱着方步走进大厅。
大厅上除了十几名衙役外,正中的台阶上竟然一排坐着八位军机大臣,正是肃顺、载垣、端华、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他们几十年上朝的经验,训练有素,听到安得海的叫声,连忙站起身走下台阶,整齐地分两排跪下匍匐在地。
奕𬣞走进大厅,见到所有的军机大臣都在,有点惊奇。大厅正中也已经架起一座木台。这木台比提督府的木台要精致的多,旁边有几级台阶,铺着红地毯,木台上摆放着真正的龙椅宝座。
奕𬣞习以为常地走上台阶,在宝座上端坐。八大臣三拜九叩,三呼万岁。奕𬣞听着整齐的呼声,看着眼前熟悉的大臣,感到仿佛回到了金殿早朝的情形,放松多了。他习惯性地朗声道,“爱卿平身!今天有何时启奏?”
八位军机大臣还没起身说话,只听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启奏万岁!臣冤枉啊!请万岁给臣做主!”
奕𬣞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头发苍白散乱的老人跪在阶下,肩上扛着大枷,手脚上着镣铐,身上只穿着松垮的内衣裤。他有点奇怪,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喊冤?”
那老人仰起头哽咽道,“万岁,老臣是柏俊呀!”
奕𬣞仔细看他,面目确实像是柏俊。他可从没见过柏俊不穿朝服顶戴的样子,不由惊奇道,“柏爱卿?你怎么不穿朝服,还戴着枷锁?”
柏俊刚要说话,肃顺打断他大声道,“启禀万岁,这件事就是臣昨晚紧急去宫里向您禀报的大事。此事重大,臣不敢自专,所以请了其余七位军机大臣一同审理,还请万岁亲自到场圣裁!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万岁钦点罗鸿绎为第一名状元。放榜后很多举子进士不服,有五十多人上告,说罗鸿绎学业水平一般,不可能考上第一名~~”
奕𬣞奇道,“朕亲自审阅了罗鸿绎的考卷,他写得文章深入浅出,其中有很多立即可以实施的策略,确实是考生中的翘楚啊!老实说,朕立即封他进军机处都不为过!”
几位军机大臣尴尬地对望一眼。载垣道,“启禀万岁,问题正在于此!我们都审阅了他殿试的文章,真是写得面面俱到似乎对朝政比我们还见解深刻。试想,这对于一个不到二十岁从未进过京城的举子来说,可能吗?”
奕𬣞不屑地道,“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当年卧龙先生不出草庐而知天下事,而且他出山的时候也才二十来岁呢!”
载垣忙道,“万岁圣明!不过卧龙先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罗鸿绎可不是天才。我们阅读了他乡试的考卷和殿试的考卷,请万岁御览,自然可以看出其中的区别。”
肃顺把两张试卷交给安得海,安得海走上玉阶呈给奕𬣞。奕𬣞展开阅读。一份是给他印象很深的殿试考卷,他不用读也记得其中的内容。他大致扫描一遍另一张乡试考卷《论百善孝为先》,只见文章虽然辞藻华丽洋洋洒洒,但是却并没有实际的内容。虽然引经据典,但是跟时政毫不相干。两篇文章的手笔、用词、语气完全不同,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奕𬣞奇道,“咦?这是怎么回事?这两篇文章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肃顺道,“万岁圣明!臣看了也是这么认为。臣审问了罗鸿绎,才水落石出。原来他贿赂了主考官柏俊!柏俊不仅把考题泄露给他,更自己写了一份范文交给他让他背诵~~”
柏俊厉声叫道,“肃顺!你血口喷人,栽赃诬陷!我柏俊根本不认识什么罗鸿绎,从没收过一分钱贿赂!万岁,请您相信臣!臣从未将考题泄露给任何人!”
奕𬣞举起手掌让他住口,问道,“肃爱卿,柏爱卿一向有清廉公正之名。你说他受贿泄露考题,可有任何根据呀?”
肃顺胸有成竹,拱手道,“启禀万岁,臣也是不敢相信,所以一再推敲严密调查,直到证据确凿才决定禀明圣上、批捕柏俊。万岁请看!” 说着,他又呈上一张纸和一个包裹。
奕𬣞接过纸一看,见又是一篇《论以夷制夷》的文章。他认得是柏俊的笔迹。卷面有点杂乱,很多地方柏俊写了又涂掉修改。但是全文读下来,跟罗鸿绎的《论以夷制夷》几乎完全一样。他不由啧啧称奇。安得海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是几锭纹银。
肃顺等奕𬣞读完才道,“万岁明鉴,这是在柏俊书房找到的两件证据。柏俊当时也在场,亲口承认这两件都是他的东西。”
柏俊大声道,“当然是!万岁,臣自从那天跟您请示殿试试题之后,对您的命题十分钦佩。回家后臣就自己写作一篇,准备日后呈给万岁御览。这有什么犯罪的地方吗?那二十八两纹银~~唉,说来惭愧,是臣这个月剩下的俸禄~~就那么一点儿了~~”
肃顺冷笑道,“柏大人,我劝您还是老实交代吧!如果还执迷不悟,又要犯了欺君罔上的大罪呢!”
柏俊道,“肃顺!我说得句句事实,有什么欺君罔上的?倒是你,滥用职权,私自搜查我的私宅,没有圣旨就逮捕殴打朝廷一品大员,你才是欺君罔上的贼子!”
肃顺道,“哼,看来你是不肯交代了!好,传证人上堂!”
衙役推着两个蓬头垢面戴着枷锁的人进来,按着他们跪倒在地磕头。其中一人是个家仆打扮的中年汉子,另一人是个二十来岁的文弱书生。
柏俊见了那中年汉子,一脸惊异,“柏顺?你也被抓了?肃顺,这事儿跟我的家仆无关,你不要太过分了!”
肃顺不理他,朝柏顺道,“柏顺,如今圣上亲临法庭,你把你的供词再跟圣上重复一遍。记住,你的供词如果跟昨天的有任何出入,就是欺君之罪,必死无疑!”
柏顺听了,抬头看一眼高高端坐在木台宝座上金冠龙袍的皇上,吓得浑身哆嗦,话不成声,“皇上~~万岁~~万万岁~~饶命啊~~奴才~~奴才不知情~~什么也不知道~~呃~~呃~~只知道罗鸿绎不知为什么让我把二十八两纹银偷偷交给老爷~~呃~~呃~~老爷把银子锁进保险箱里,然后拿出一张写满字儿的纸装在一个信封里,让我带出去悄悄交给罗鸿绎~~呃~~呃~~他还说,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看见~~”
柏俊听得大怒,跳起来一把掐住柏顺的脖子,大声骂道,“柏顺!这几十年来我对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诬陷我?你说呀!你知道那二十八两纹银是我的俸禄,我刚给你发过五两月薪,你怎么血口喷人呀?”
他的手用力掐着柏顺的脖子,柏顺本来就心惊胆战,登时一口气喘不上来了,白眼一翻昏死过去,下身精湿散发出骚臭的气味。
肃顺见状喝道,“来人,把柏俊按住,不许他杀害证人!”
两名衙役立即扑上来把柏俊的胳膊拉开把他按着跪倒在地。柏俊摔倒在地,仍然叫着,“万岁明鉴!万岁明鉴啊!我柏俊虽然不才,可是好歹也是朝廷一品大员,绝不可能为了二十八两银子而泄露试题的呀!”
肃顺斥道,“把他的嘴也堵上,不许他咆哮公堂,惊吓了圣驾!”
一名衙役拿着一个麻球,捏着柏俊的下颌塞进他嘴里,让他登时只能 “呜呜” 地叫却说不出话来。
奕𬣞沉吟道,“唔~~柏爱卿说得也有道理,他那个一品大员的俸禄每个月三百两,他不至于为了二十八两银子而犯这么严重的罪过吧?”
肃顺拱手道,“万岁圣明!这个疑团还要罗鸿绎来解开。罗鸿绎,你也把你昨天的供词一字不差地禀报圣上!”
罗鸿绎也吓得浑身发抖,本来白皙清秀的脸惨白扭曲,嘴角抖动着道,“启~~启禀~~万岁~~万万岁~~呃~~呃~~小人是顺天府举子罗鸿绎~~柏大人~~柏大人是我的远房表叔~~小人进京后就前去拜谒。谁知~~谁知柏大人~~他~~他人面兽心啊~~他~~他见我年轻~~呃~~貌美~~就起了歹心~~他在书房里就关上门抱住我亲嘴~~呜呜~~用手指插进我的~~我的屁眼~~最后~~他脱了裤子把他的鸡鸡插进我的那儿了~~哎呦,小人差点没疼死~~事后,他很高兴,说我是个真正的处男,我的小洞很紧~~他说我要经常让他操屁眼,但是在家里太不安全,容易被太太发现了吃醋~~他说让我去筹集银子在外面租一间房,这样我们相会就安全方便了。他说我如果守口如瓶一切按他的意思做,他不仅会把殿试的试题给我,还会帮我写一篇绝好的论文,让圣上看了赞不绝口立即钦点我做状元。万岁饶命啊~~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想做状元为您效力想疯了,就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小人家境贫穷,回去后把进京赶考筹集的路费二十八两纹银全部交给了他~~然后他真的把考题和范文让柏顺给我送来了~~”
奕𬣞一听柏俊竟然这样威逼利诱一个小处男,怒斥道,“柏俊!亏你也是个两朝老臣,怎么如此淫荡阴险、无视国法?朕命你为主考官,本是以为你清正廉明,以为你可以忠心为国选取人才,谁知你这么无耻,威逼诱奸良家少年、泄露考题、又试图杀害证人灭口!你~~你~~简直是气死朕了!”
肃顺等连忙劝道,“万岁息怒!龙体要紧啊!”
奕𬣞皱着眉挥挥手,“把他们拉下去!”
衙役拖着呜呜说不出话来的柏俊、昏死过去的柏顺、和抖成一团的罗鸿绎下去,把地上柏顺洒的屎尿用拖把擦干净。
肃顺拱手道,“启奏万岁,柏俊泄露考题案人赃俱全、证据确凿,已经定案。该当如何处置柏俊,还请万岁明示!”
奕𬣞不耐烦地道,“既然证据确凿,《大清法典》上怎么说就怎么判,你问朕做什么?”
肃顺搬着《大清法典》第一部翻到一页,道,“万岁,按照大清律法,科举考官舞弊者,斩!试图杀害证人者,斩!诱奸强奸者,阉割!呃~~万岁,您看柏大人是前朝老臣,又历来忠心耿耿在朝廷做事侍奉您,要不要法外开恩,饶他一条生路啊?”
奕𬣞怒气未消,摇摇头道,“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朝廷老臣,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肃顺惊道,“万岁,您~~您是说~~要凌迟处死柏俊?”
奕𬣞想了想,叹口气,“唉,他也是一时糊涂~~算了,就按《大清法典》 的判决,斩立决,给他一个痛快的吧。”
肃顺等八大臣齐声称颂,“万岁圣明!万岁仁慈!”
一条评论
云中剑客
本文对柏俊 “科场舞弊案” 的描写基本符合史实。历史上的整个事件十分荒谬。平龄上榜,引起很多考生的不满,纷纷说他是个戏子,如何能考中状元?他们认为平龄一定作弊,把他抓起来关在牢中折磨,但是最终也没有找到他作弊的证据。不过,肃顺因此开始调查柏俊,却把罗鸿绎的事给抓出来了。
罗鸿绎确实是柏俊家仆的亲戚,给家人送了几十两银子。柏俊原来也抓住家仆作弊,可是后来不知为何心软了,竟然放行,以为这么小的一件事不会有什么大不了。谁知竟然被素来跟他有仇的肃顺抓到把柄,落得身败名裂。唉,仕海沉浮,如履薄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是做个闲云野鹤轻松多了!
奕𬣞很傻、很天真。他一直以为大臣们认出他是皇帝就会立即释放,他还一本正经、清正严明地审判柏俊的案件。他从未想到过自己也犯下同样的罪行,更没想到肃顺等早已定下的阴谋!
不过肃顺的阴谋原来也只是针对柏俊的,但这个傻傻的小皇帝非要往他的罗网里钻,他这样的奸雄怎能不动心?正好将计就计,做一番比 “陷害柏俊、抢夺军机处首辅” 更大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