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15 第一一五回 悬峭壁 崇祯帝取义

这下变故起得突然，吴三桂见状大惊，使出轻功用力一纵已经跳到悬崖边，一把抓住贾明君的脚腕，然后使个千斤坠的功夫，蹲着马步，大喝一声，把身体牢牢地固定在悬崖边的岩石上。

他觉得手中的贾明君似乎有千斤重，绝不像是他纤细的身躯应该有的重量。他低头一看，不由又喜又忧。喜的是他手中抓着贾明君的脚腕，贾明君手中却抓着朱由检的脚腕；刘宗敏一手抓着朱由检的胳膊，另一手抓着朱由校的脚腕。五个人连成一串吊在悬崖上。山谷中山风吹来，他们的身体来回摇晃，重量又加了几成。吴三桂拼命拉住他们，可是四个人的重量实在太沉，一时拉不上来。

贾明君拉着朱由检的脚腕，只觉得手里有千斤重。他的手指发麻，肩膀几乎脱臼，朱由检光滑的脚腕在他手里向下滑了几分。贾明君连忙用另一只手也抓住朱由检的脚腕，叫道，“小检~~啊~~我快要抓不住了~~你能不能把刘宗敏那个大胖子扔掉？他坏死了，摔死他也是死有余辜！”

朱由检何尝不想摆脱刘宗敏的手腕？他拼命晃动手腕，用另一只手用力扳刘宗敏的手指，可是刘宗敏的手依旧如同铁铐一样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一点也不放松。刘宗敏哈哈大笑道，“小检，你想摆脱爹爹？做梦吧！爹爹绝不放手。要死咱们爷儿俩也一块儿死！”

最下面吊着的朱由校尖声叫道，“啊~~不要啊~~小检，你千万不要放手~~”

这时吴三桂的脚下一滑，贾明君、朱由检、刘宗敏、朱由校所有人的身子都向下一沉，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吴三桂虽然立即稳住脚步，但是脚下的石子扑簌簌落下。朱由检抬头深情地望着贾明君和吴三桂，哽咽道，“小君，你放手吧！你再不放手，咱们三个都要一起死了。我宁可你们好好活着~~你和桂哥白头偕老~~我在九泉之下给你们祝福~~放手！”

贾明君哽咽道，“不，小检，你是我的正宫大老婆~~你是我的全部~~你还活着~~老天有眼让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我绝不放手！”

朱由检朝贾明君莞尔一笑，挤挤眼睛道，“小君，记住你的话，我是大老婆，小桂子是二房！再见了，小君，我的夫君！我死了，你可以把小桂子扶正了~~~”

朱由校一听心中暗叫不好，尖声叫道，“小检，你要干什么？你不记得了吗？你爱的是我！贾明君不过是我的替代品！你怎能为了个替代品而放弃正品呢？”

朱由检惨然一笑，“对，我小时候是猪油蒙了心，曾经喜欢过你！但是我早就长大了，早就看清你的真面目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装疯卖傻、苦心孤诣五年多设计杀你！”

朱由校见一计不成，立即改变策略，叫道，“朱由检，你想杀我没关系，但你不能杀你自己！你是咱朱家唯一的希望了，你要是死了，不给咱家留下子嗣，你死了也愧对列祖列宗！”

朱由检凄惨一笑，“我葬送了大明二百七十年的基业，我早就没脸见列祖列宗了！但是你呢？你杀了皇爷爷又杀了父皇，葬送大明江山也有你的一份儿！我看你怎么去见列祖列宗！走吧，咱哥俩到阎王爷面前评理去！”

说着，他突然把脚腕用力一挣。贾明君早已酸软的手指还哪里抓得住？朱由检的脚腕从他手指中滑脱，他和刘宗敏、朱由校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飞速朝山谷中跌落下去。

朱由校尖叫，“啊~~朕是真龙天子，有神佛护佑~~玉皇大帝~~观音菩萨~~黄巾力士~~快来救命呀~~啊~~~~” 他的叫声越来越远，眨眼间三人就都没入云雾中，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见了。

贾明君的手徒劳地抓着空气，哭叫道，“小检~~小检~~” 忽然，他的身体被一股大力向上拖动，像是腾云驾雾一样飞起。原来吴三桂拉扯不动他们四个人，但要拉贾明君却是轻而易举。吴三桂用力过猛，把贾明君拉得飞起，他自己也 “咕咚“ 一声跌坐在岩石上。

贾明君被摔得七荤八素，但是他挣扎着爬向悬崖边，毫不犹豫地就想跳下去。吴三桂手疾眼快，立即一把抱住他，接连几个翻滚远远离开悬崖边。

贾明君在吴三桂的怀里挣扎，撕心裂肺地尖叫，“小检~~小检~~他没死~~啊啊啊~~我要去追小检~~你放开我~~”

吴三桂牢牢抱住他摇晃着，叫道，“小君！你听我说！小检死了~~他又死了一次~~他上次死是为了国家，他这次死是为了咱们！你如果随他去了，我也绝不独活！咱们都死了，那小检不就白白牺牲了吗？你要让他死不瞑目吗？”

贾明君听了一愣，不再挣扎，只是把头埋在吴三桂的怀里啜泣，把他穿着盔甲的衣襟都浸透了。吴三桂紧紧搂着他哽咽道，“小君~~记住，小检爱你，也爱我~~他想让咱们好好的活着~~咱们失去了那么多，可是咱们还有对方~~你和我~~桂花楼里一起长大的小杂种~~要好好活着，爱着~~”

贾明君抽泣着点头，“嗯~~对~~小桂子，咱们要活着~~爱着~~为小检活着~~为小检爱着~~呜呜呜~~”

吴三桂看着眼前哭的如同梨花带雨的小君，再也忍不住，不顾周围五百多士兵的眼光，捧起贾明君的脸庞，深深地吻上他的嘴唇。

周围的士兵们看见英俊威严的吴大帅抱住一个小兵亲吻，先是一愣。他们多少人对大帅抛过媚眼、献过殷勤，可是大帅从来对他们正眼也不瞧，让他们叹息大帅一定是只喜欢女人的直男。谁知大帅并非直男，只是用情专一而已。这个小兵被大帅抱着爱着，真是太幸福了！

周围寂静了一会儿，突然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继而变成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初升的朝阳把吴三桂和贾明君的脸颊身体镀上一层红光，山谷里的云雾浮起把他们的身形淹没得若隐若现，让他们显得像一对神仙眷侣，在广阔的天空中自由翱翔、任意恩爱。

吴三桂带着贾明君，一路凄凄惨惨、默默垂泪地回到军营。他们还没到军营，就见豪格、吴芸香、桂花儿、星保一家等候在营门前。见他们回来，桂花儿、星保立即缠上贾明君，“贾叔叔，贾叔叔，给我们做个小兔子吧！你上次给我们做的那个小兔子被星保不小心摔坏了！”

吴三桂忙道，“哎，桂花儿、星保，今天你贾叔叔身子不舒服，你们别烦他了，舅舅陪你们玩儿！”

桂花儿、星保嘟着嘴道，“舅舅，你会刻小兔子吗？”

贾明君抹抹眼泪，强壮欢颜，“没事儿！走，我给你们做小兔子去！”

吴芸香过来拉着吴三桂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问，“怎么了？你们小两口闹别扭了？嗨，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我跟豪格也经常生气吵架，但是我跟你说啊，这两口子吵架绝不能过夜，要不然就伤感情了。还有啊，从来都是大男人家服个软、道个歉，就一切都好了。去，别管你有理没理，你去跟小君道个歉！”

吴三桂抹抹眼泪，道，“妹妹，我没跟小君吵架~~真的没有~~我们只是~~哦，我们终于找到杀咱爹的凶手刘宗敏了！”

“啊！你找到刘宗敏了？你杀了他给爹爹报仇了？” 吴芸香叫道。

吴三桂点点头，“嗯！”

吴芸香听了也是热泪盈眶，叫道，“豪格！豪格！你听见了吗？我哥哥杀了刘宗敏，给咱爹报仇了！”

豪格惊喜地道，“啊？他大舅，你找着刘宗敏了？把他杀了？哎呀，你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去？”

吴芸香埋怨道，“切，我哥用兵神出鬼没，这样才能出奇制胜！要是叫上你那大嗓门一嚷嚷，仇人又跑了！”

豪格不以为忤，点头笑道，“对！对！哎，他大舅，刘宗敏死了，那李君呢？”

“也死了。” 吴三桂无精打采地垂头道。

“哈哈哈，那闯匪就彻底剿灭了呀！他大舅，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今儿个咱得好好庆祝庆祝，喝个一醉方休！哎，芸香，你去弄酒菜去！”

“哎，你们去中军帐练武聊天儿，我去安排宴席！” 吴芸香连忙去厨房。

豪格像往常一样跟吴三桂练武，但吴三桂心不在焉，接连输给他三次。豪格开始时还高兴地大笑，“哈哈哈，这两天我勤练功夫，武功大有长进呀！” 后来连他都觉得不对劲，拉着吴三桂坐下喝酒，“哎，不打了不打了，这几天我在家歇着，你出去剿匪累了，我打赢你也胜之不武。来，喝酒喝酒！”

吴三桂来者不拒，也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瘫倒在桌上 “哇哇” 呕吐。豪格和吴芸香从没见过吴三桂如此消沉，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了什么。贾明君也好不了多少，勉强陪桂花儿和星保玩了一会儿，就又忍不住捂着脸抹眼泪。吴芸香请他来喝酒吃饭，他推脱身体不适早早回营休息了。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这天豪格一家又来做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豪格道，“他大舅呀，呃~~我把咱们剿灭闯匪的事上报朝廷，昨天刚收到圣旨，让我继续去四川剿灭流寇张献忠。他大舅，我觉着咱俩合作挺好，你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四川剿匪？”

吴三桂摇摇头，无精打采地道，“不了~~我的仇人是李自成、刘宗敏~~他们已经都死了~~我也累了~~”

豪格道，“哎，不是呀，难道你不知道，当年张献忠和李自成都是流寇、拜把子的兄弟，他们遥相呼应、四处抢劫，大明的腹地可不是被李自成一个人掏空的！张献忠虽然没直接攻入北京、逼死崇祯皇帝、杀了咱爹，但是大明灭亡实在是有他的一份！”

吴三桂眼睛直直的，沉默不语，不知道听见没听见。豪格取出一张纸递给吴三桂，“他大舅，你看看这个。”

吴三桂接过纸扫视一样，只见上面罗列着张献忠的罪状：

崇祯二年四月，张献忠攻陷随州，知州徐世淳败死，全家被杀，官吏与百姓全部屠杀而不遗留，血流成沟渠。

崇祯三年八月，张献忠攻陷六安，将州民全数砍断一臂，男左女右。

崇祯三年十二月，张献忠攻下桐城后屠城。

崇祯四年五月，张献忠攻陷武昌。楚王朱华奎被囚于笼中，沉江而死。屠杀士民数万人，投尸江中。尚余数万人，驱赶出城，以铁骑围而逼入江中。剩余民众数百人，多砍断手足，凿毁目鼻，无一全角者。

崇祯四年八月，献忠占领岳州，尽杀所掠夺的妇女，投尸于江中。焚烧船只，火势延伸四十里，江水夜明如白昼。

崇祯五年六月，张献忠攻陷重庆。瑞王朱常浩全家受难，旧抚陈士奇也被杀。贼兵在重庆屠杀，抓取万余壮丁，割去耳鼻，砍断一手，驱赶至各州县，告之若兵至不降，以此为鉴。

崇祯五年八月，张献忠进陷成都，蜀王全家受难，巡抚龙文光暨道府各级官吏皆被杀。张献忠要求全蜀绅士至成都，全部杀害。随后公告科举取士，远近诸生争相前往。张献忠派兵包围，击杀数千人，蜀中文士皆亡。其后又大杀蜀中百姓。

吴三桂抓着纸的手颤抖，眼泪滴吧滴吧地落在纸上。他以前只偶尔听说过流寇张献忠的名字，却从未注意过这些事。崇祯皇帝~~小检~~一定知道这些事，但是他为了不让我分心、担心，从来不跟我说。张献忠如此残忍、攻城略地、屠杀无辜百姓，大明的灭亡当然有他一份，小检的死也有他一份！

豪格接着道，“他大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卸甲归田、退隐江湖了，跟随你南征北战这么多年的兄弟们怎么办？如果我走了，粮饷~~”

吴芸香皱眉道，“豪格，你就不能给我哥多留点粮饷吗？”

豪格委屈地道，“朝廷给我粮饷是让我剿匪的~~如果用在剿匪上他们就无可厚非，但如果不是为了剿匪~~而且就算我留十万两银子、十万石粮食，那些粮饷也有用完的时候呀？所以我问问他大舅怎么打算。”

吴芸香还想劝，吴三桂站起来道，“妹妹，别说了，我想好了，我跟妹夫去剿灭张献忠！

豪格大喜，拍着吴三桂的肩膀笑道，“不是你跟我去剿匪，是你带我去剿匪！你要是不去，我这心里还真没谱呢；你去了，我就放心了，这场仗咱们又赢定了！来，妹妹，拿酒来！”

就这样，吴三桂又踏上了剿灭张献忠的征程。他以前想着杀尽闯匪、给崇祯皇帝报仇后就自尽，一了百了；可是他后来发现贾明君没死，贾明君回到他身边，贾明君需要他，他又怎能自尽？可是杀光闯匪后究竟何去何从，他还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在追杀刘宗敏的时候他发现崇祯皇帝还没死，但他的出现如同昙花一现，他竟然立即跟刘宗敏和朱由校一起香消玉陨！这让他消沉了一段时间。他劝贾明君向前看、要勇敢的活着、为小检活着，但他自己何尝不时而想到死、想到随小检而去？

真正把他从无尽的哀思和消沉中解救出来的是 “剿灭张献忠” 这个新的任务。他是个将军，既然接受了任务，他就全力以赴，精心思考策略、练兵行军、布置每次战役。他全心全意扑在剿匪上，就没时间想其他的事情了。

贾明君也忙碌起来。四川到处是山、是河，“蜀道难” 是人尽皆知的事。所以历史上很多枭雄都选择占领四川作为根据地，比如三国时的刘备、逃避安史之乱时的唐玄宗、以及现在的张献忠。“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可想而知，工兵修路的困难。贾明君作为工兵首领，必须走在大部队前面，为大部队铺路。他绞尽脑汁，把一些以前绝无可能修路的地方修通了路，让吴三桂、豪格大军出其不意出现在敌人的腹地，因此连连大获全胜。

当然，吴三桂、贾明君从悲痛中渐渐走出来也不全是因为专注于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豪格、吴芸香、桂花儿、星保的亲情、友情。他们亲热得就像一家人一样，一有机会就一起聚会、喝酒、练武、陪小孩儿玩。他们谁也舍不得离开对方。

蜀道艰难，张献忠号称有六十万大军。吴三桂、豪格在四川艰苦作战，开始时必须以少胜多、出奇制胜。经过一年多的战争，此消彼长，兵力渐渐持平。再过半年，吴三桂、豪格已经占了上风。

这时，吴三桂、豪格率军开始全面进攻张献忠。他们精密谋划，这次的攻势铺天盖地，势不可挡。张献忠果然不敌，大举溃败，不日丢了成都、重庆，退走绵阳。吴三桂军乘胜追击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张献忠屡战屡败，气急败坏近乎疯狂，每次败走时下令屠城，屠杀抢掠自己的百姓。在退出成都时，他把自己的妻妾幼子全部杀光，避免自己战败后其亲属被清军俘获。到此时他更是军心涣散、众叛亲离。留守汉中的刘进忠投降清军。

终于，吴三桂和豪格把张献忠赶到汉江边。张献忠匆匆抢来了二十来艘大船，他掠夺的金银财宝就占了十来艘船，剩下半数以上的士兵都上不了船。张献忠命令开船，士兵哭嚎着跳进水里手抓着船舷。可是士兵太多了，几乎把大船都弄翻了。张献忠下令亲兵挥舞钢刀，把士兵抓在船舷上的手都砍断。登时江上鲜血淋漓，水中漂浮着无数被斩断的手指胳膊，以及断了手臂无法游泳被活活淹死的士兵。

大船行驶到江中间，张献忠正松了口气以为脱险了，忽听一声号炮，江两岸的悬崖峭壁上一边现出吴三桂的骑兵，一边现出豪格的骑兵，每一边还矗立着十几门红衣大炮。吴三桂和豪格立马在悬崖上，令旗一挥，轰隆隆一阵巨响，炮弹如雨般朝江中的大船砸落。张献忠还在错愕间，他周围装着财宝的大船已经被击沉，“咕嘟嘟” 沉入江底。

张献忠十分心疼，大声喝骂周围的亲兵，逼他们跳下水去抢救财宝。亲兵们不会游泳，都犹豫着不肯跳下水。张献忠大怒，拔出宝剑刺死一个亲兵，骂道，“谁敢不听朕的圣旨？快下水！” 正此时，他忽然只觉胸口一凉，一柄带血的剑尖从自己胸口露出来。他回头一看，只见是一个亲兵一剑刺进自己的背心。他怒目圆睁，一伸手掐住那亲兵的脖子，骂道，“叛徒，你敢行刺朕？朕掐死你！看谁还敢反叛！”

那亲兵震慑于张献忠平时的淫威，一时吓得动弹不得，眼看就要被他掐死。忽然，另一名亲兵叫道，“张献忠，我敢反你！”

张献忠回头一看，只见一柄利刃已经从天而降，把他的脖子咔嚓一声砍断，一颗硕大的头颅怒目圆睁咕噜噜滚到甲板上。

亲兵用剑尖挑起张献忠的人头，朝悬崖上高呼，“吴大帅！豪格大帅！张献忠已死！我们愿降！请停火！”

吴三桂和豪格见状，一挥令旗命停止放炮。张献忠余部把船划到岸边，全部扔下刀枪，捧着他的首级跪在岸边。就这样，流寇张献忠也终于被彻底剿灭。

剿灭张献忠后，吴三桂又陷入了同样的迷惘。现在所有的流寇都剿灭了，南明也灭亡了，崇祯皇帝也又一次死去了，崇祯皇帝的两位小皇子杳无音讯，他该何去何从呢？

豪格、吴芸香、桂花儿、星保都不愿跟和贾明君分手。他们一连数日驻军在成都附近，每天一起聚会喝酒。他们谁也不提以后的事，但大家心里都知道分离的日子就要到来了。

小星保都已经八岁多了，豪格和吴三桂已经开始教他练武；但他还贪玩，不时缠着贾明君给他做小动物，他好和姐姐一起玩过家家。吴三桂看着他过家家时那专心致志又兴高采烈的样子，脑海里不由想起另一个男孩儿。但是他每次都摇摇头挥去那影像，尽量不去想他。

这天，豪格一家又来到吴三桂的营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豪格有点犹豫地道，“他大舅，呃~~我今天接到圣旨~~召我回京~~”

吴三桂叹口气，举起酒杯道，“唉，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妹夫，我敬你一杯，祝你平安富贵，阖家幸福！”

豪格跟他碰杯喝下，又犹豫道，“呃~~其实~~皇上给你也有封赏~~我从来把战况如实上报，所以皇上知道剿灭闯匪、张献忠主要是你的功劳~~所以他也召你回京，许诺给你重重的封赏~~喏，这是圣旨~~”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锦帛双手呈给吴三桂。

吴三桂不接，摇头苦笑，“妹夫，你觉得我会降清吗？我如果要降清，当年你爹皇太极许诺我高官厚禄的时候我就已经降清了，何必等到现在？”

豪格还想再劝，吴芸香拉拉他的袖子使个眼色阻止他，举杯道，“哥，我懂，我尊重你的志向。豪格，你不要再劝我哥降清了。来，咱们不许再提这个，只喝酒、唠家常！”

“哎，哎，他大舅，我也知道你的志向，我不想劝你。我只是奉命传旨而已。我把圣旨给你放这儿了，要怎么处理悉听尊便。来，我敬你一杯！哎，小君，我也敬你一杯，咱一起喝！”

两家人虽然不提，但都知道离别在即，而且多半是生离死别，因此酒入愁肠，都喝得酩酊大醉。太监、亲兵、丫鬟、奶妈扶着豪格、吴芸香一家离去。贾明君正想扶着吴三桂去卧室休息，谁知吴三桂忽然 “呕” 的一声要吐。贾明君来不及拿痰盂，慌不择物，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卷锦帛打开来接着。吴三桂 “哇” 的一声吐在锦帛上，一股酸臭的气味中人欲呕。

等吴三桂吐完了，贾明君扶他坐下，连忙把锦帛上接的秽物都倒进贪欲，又用清水冲洗锦帛。洗净后他就把锦帛挂在衣架上晾干。吴三桂吐完了，感觉清醒多了。他抬头看着那锦帛，见那正是大清皇帝的圣旨，上面小楷工整娟秀，文如其人，应该是福临的亲笔。“咦？” 吴三桂忽然看见整齐的一行行小楷中间又有一些淡淡的大字，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贾明君不知何事，忙关切地拍着吴三桂的背，“小桂子，你感觉怎么样？喝不了就别喝那么多了嘛！”

吴三桂指着圣旨道，“小君，你看！那圣旨上怎么那么乱，小字中间又夹杂着大字，两种字的颜色深浅还不一样。你做过皇帝，你知道的，圣旨一定会誊写得工工整整，稍微有点错就会重新誊一份的。难道大清皇帝的圣旨竟然如此杂乱？”

贾明君盯着圣旨仔细看，“咦？对呀，怎么是两种字？哦，这大字好像是用米浆写上去的，只有遇上酒水才会显现出来！可是一般人拿了圣旨都奉若神明，又怎会往上面泼酒水呢？”

吴三桂一激灵，更是完全清醒了。他不好意思地道，“小君，你知道我识字不多，你帮我看看，那字写的是什么？”

贾明君仔细辨认，读道，“桂~~见字速回~~有极为重要的事~~极为重要的人~~要托付于你~~小太子~~”

“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极为重要的人？小太子？” 吴三桂跳起来，眼睛睁得铜铃般大，“可是~~我亲眼看见刘宗敏杀死了小太子呀！”

贾明君沉吟道，“你并不认识小太子，难保不是刘宗敏他们随便找个孩子假冒的；就算那是真的小太子，小检还有另外两位小皇子，炯儿和炤儿；而且，这是大清皇帝的圣旨，多半他说的不是小检的小太子，而是他的小太子？嘶~~他写得如此含糊，只怕这只是诱使你回京，或者招降、或者~~”

“不！他不会的！他废了这么大力气传递这个消息给我，一定不会是骗我的！而且如果有一丝希望能找到小检的小太子，我绝不会放弃的！”

“对！我也不会！小桂子，那咱们回北京去！” 贾明君握住吴三桂的手。

“小君~~我是说我去，没说你去~~” 吴三桂低下头咕哝道。

贾明君扶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直视他的眼睛，坚决地道，“咱们一起去！你说过如果我死了，你绝不能独活；但如果你死了，你以为我会怎样？”

吴三桂热泪盈眶，但是点点头把贾明君搂住狂吻，“嗯，小君，咱们一起去！咱们同生共死，直到永远！”

第二天一早，豪格、吴芸香一家来跟吴三桂道别，谁知吴三桂已经结束停当、拔营而起、立马排阵等候他们。豪格一惊，远远地勒住马叫道，“他大舅，你~~你要干什么？”

吴三桂纵马迎上来，见豪格紧张地握紧大刀，停住马笑道，“妹夫，我想清楚了，我跟你一起去北京！”

豪格又惊又喜，“咦？真的？那敢情好！可是~~你不是~~”

吴三桂挥挥手道，“嗨，我舍不得妹妹，舍不得小外甥、小外甥女，我还想见见我娘~~”

吴芸香激动得热泪盈眶，“哥！我们也舍不得你！桂花儿，星保，你们舅舅要跟咱们一起回家了！你们高兴吗？”

桂花儿和星保犹豫地问道，“那~~舅妈呢？”

“哎呀，傻孩子，你舅舅要回家，舅妈当然也跟着一起回家喽！”

“耶！舅妈！我要一只小松鼠！”

“我要一只金钱豹！”

“哎，好，好，等会儿你们都坐我车上，咱们一起做！” 贾明君笑道。

就这样，吴三桂、豪格两只大军肩并肩往北京进发。一路上，他们见虽然各地都还百废待兴，但已经战乱平息、百姓安居，一派祥和安宁、蒸蒸日上的景象。吴三桂不由感叹，唉，其实百姓才不管是大明、大顺、大西、还是大清呢，也不管谁在做皇帝，只要有饭吃有衣服穿、安安宁宁地过日子就好！

这天大军走到河南境内，豪格忽然来找吴三桂，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他大舅，皇上又有圣旨来了~~说是战争已经结束，让咱们裁军~~不过皇上仁慈，圣旨里说让士兵们自愿卸甲归田，愿意留下的就留下继续拿俸禄，愿意回家的每人给五十两白银。”

“啊？每人五十两？那咱们十万大军就是五百万两呀！大清朝廷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吴三桂奇问。

“嗨，我听说都是多铎从江南搜刮的。大明那些地主乡绅呀，都不肯付税，把金银财宝藏地窖里，还让那些所谓的 ‘东林党’ 给他们说情不让朝廷征他们的税。所以大明朝廷穷死了，连将士的俸禄都拖欠着，而江南那些土豪富得流油！可是他们 ‘省着省着窟窿等着’ 呀，多铎带兵来了，屠城七日、挖地三尺，把他们藏的钱全都没收了，把他们的妻儿老小先奸后杀！”

吴三桂长叹一声，唉！小检就是人太好了，相信东林党的大臣们、相信那些哭穷的江南乡绅，结果国库空虚、盗贼蜂起，害得大明亡国、他自己也送了命！吴三桂叹息一会儿，又问道，“福临~~你弟弟~~你们皇上~~他应该已经亲政了吧？他也是仁慈的人，他能听任多铎在江南那屠城、滥杀无辜？”

豪格叹道，“福临~~嗨，说是亲政了，但还不是一切多尔衮说了算？多尔衮这个臭小子，当年说好了是郑亲王济尔哈朗和他作为摄政王共同辅政，可是他带兵入关之时让济尔哈朗留守盛京。等进入北京，他让福临在天坛重新登基。他借口现在的大清已经跟以前的大清不一样了，让福临封他为 ‘皇叔父摄政王’，而把济尔哈朗降为 ‘辅政王’。顺治四年，又借口皇上亲政罢免了济尔哈朗的辅政王职务。”

“可是，如果皇上亲政，那多尔衮的 ‘摄政王’ 不是也应该被罢免了吗？” 吴三桂问道。

“是啊！可是，你道怎讲？太后娘娘竟然决定下嫁多尔衮！这下多尔衮不仅不罢免，反而升为 ‘皇父摄政王’，而且入住皇宫中！你说，他都成了皇上的爹了，皇上还不什么都得听他的？” 豪格愤愤地道。

“哦？庄妃~~呃， 庄太后~~嫁给多尔衮了？” 吴三桂一愣，回想起当年庄妃经常深夜随意出现在多尔衮的营帐或者王府里，不由摇头苦笑。嗨，他们两人早就私通，看来福临所说的他们两人狼狈为奸、害死皇太极的事也是真的。唉，他们两人内外勾结、把持朝政，小福临可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了！吴三桂问道，“那么~~这裁军其实也是多尔衮的意思？”

豪格点点头，无奈地道，“当然是！多尔衮忌惮我，更忌惮你。他绝不会允许咱们率领十几万大军回北京的！”

吴三桂也无奈地点头，“裁就裁吧！反正现在也没仗打了，兄弟们跟着我也会吃不饱穿不暖，还不如拿五十两银子回家务农或者做点小生意，娶个媳妇生个娃，岂不是好？”

于是豪格宣布圣旨，让愿意回家的士兵都可以领取五十两银子。那时候五十两银子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呀！很多人务农经商一辈子都攒不到五十两银子！士兵们大多是穷苦人家出身，哪里见过五十两银子？不少人立即拿了银子走人。吴三桂营走了一半以上，最后剩下的只有二万四千人。豪格那儿稍微好一点，还剩下六万来人。

他们又走了一阵，到了河北，圣旨又到，让吴三桂的军队走在中间，豪格的清兵在外面包围他们。吴三桂和豪格都苦笑摇头，但是顺从地遵旨而行。

到了北京附近，圣旨又到，让他们距北京五十里安营扎寨，豪格回京述职，吴三桂就地等候通知。豪格带上吴芸香、桂花儿、星保，只带五十名亲兵和太监丫鬟奶妈，跟吴三桂告辞。豪格拍着胸脯道，“他大舅，你放心，只要我豪格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你受一点欺负！多尔衮虽然蛮横，但他多少也得卖我这个本该做皇帝的 ‘和硕肃亲王’ 一点面子吧？”

吴三桂心中苦笑，拱手道，“妹夫，你顾自己就行了， 不用管我。我不怕多尔衮，大不了跟他再大战一场就是了！”

“别！别！” 豪格慌忙道，“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静候我的好消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