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第五部 西苑翻巨浪

09.074 第七四回 乱葬岗 情人哭至交

这时后院门打开,老鸨和龟奴追出来,叫道,“抓住他!强盗打劫啦!” 吴三桂不理他们,只管发足狂奔。路上的行人大多是喝得醉醺醺的嫖客和他们的仆人跟班,这种妓院龟奴追嫖客的事儿屡见不鲜,多半是价钱没谈妥或者是嫖客吃了霸王餐想跑的。大家没人动手拦截,倒是不少人跟着看热闹。

吴三桂何等身手?就算背着两人也比那些龟奴快多了,更别说小脚的老鸨,哪里追得上?一会儿,他已经跑出八大胡同,来到大栅栏。忽然,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斥道,“站住!” 然后一股劲风迎面袭来。吴三桂见那掌风凌厉,不由一惊,连忙侧身躲闪。那人得理不饶人,又是一个扫堂腿攻向他的下盘。吴三桂连忙一纵身跳起闪躲,那人的腿脚如影随形向上踢向他的裆部。吴三桂背着两百多斤重的人,哪里躲得过那人迅疾无比的一脚?他身在半空无法闪躲,只得把功力集中在裆部硬接那一脚。

“当” 的一声,吴三桂裆部中脚,被踢得飞出数丈远,疼得弓着腰 “嗷嗷” 呼痛。而那人的脚踝也被震得几乎断裂,抱着脚 “啊啊” 单脚跳着,一时无法追上来抢攻。吴三桂勉强抬头观看,只见那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公子,身穿锦袍、貌比潘安、长身玉立、齿白唇红、稚嫩的脸上满是正气。他忙道,“这位公子,你误会了~~我不是强盗~~我是武举~~”

那少年骂道,“武举?你又嫖妓、又杀人、又抢劫,你把我们武举的脸都丢光了!放下妓女相公,跟我见官去!如果不然,哼哼,看我不打死你为民除害!”

吴三桂道,“哦,原来公子也是武举,幸会幸会!你真的误会了,我没嫖妓、没杀人、更没抢劫。我只是救我娘和我弟弟~~”

“你娘?这是你娘?” 少年不可置信地指着吴三桂背上的妓女。

“是啊!” 吴三桂点头道。

“哈哈哈~~” 围观的人群一阵哄堂大笑,“这小子有恋母癖吧?”

“哈哈哈,还是个二乙子!”

“啧啧,看着挺结实挺男人的,怎么是个这么变态的货呀?”

“呸,无耻下流!看招!” 那少年啐一口痰,不再说话,挥拳猛攻。吴三桂斥道,“臭小子,我敬你是个好汉,但却不怕你!你不分青红皂白一再逼迫,别怪我不客气!” 他胳膊抱着人无法使用,只能用腿闪转腾挪、伺机反击。他武功虽高,但是打了几个回合就落了下风,身上又挨了几拳几脚。

这时在大栅栏逛街的吴二、吴六也挤进人群看热闹,一看之下不由惊叫,“啊?少爷?” “哎,你这个恶少,不许欺负我家少爷!” 两人冲上来试图拉住那少年。那少年何等身手?“啪啪” 两巴掌扇在他们脸上,然后 “当当” 两脚把他们踢得飞出几丈远在地上打滚哭号。

吴三桂大怒,骂道,“混账小子,你跟我过不去,打无辜的人干什么?”

少年斥道,“呸,他们是你的狗腿子,谁知道他们如此不济?”

吴三桂灵机一动,把背上的妓女和怀里的小相公朝两位仆人扔去,叫道,“帮我照顾他们!” 他准头很好、用劲很巧,妓女和小相公落在两名仆人身上,四人虽然都惊呼一声但是并无人受伤。吴三桂身上没有了累赘,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登时,那少年再也占不了上风,一会儿身上也吃了几拳几脚。

少年忽然解开腰带迎风一抖,那一条一丈多长的红腰带像是毒蛇吐信一样攻向吴三桂。吴三桂登时捉襟见肘、上蹿下跳躲闪,根本无法近身抢攻,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那少年斥道,“淫贼还不束手就擒?非要本少爷把你绳之以法吗?”

吴三桂狼狈地在地上连打几个滚,背后撞在一个卖菜老农的筐子上。他灵机一动,一把抽出老农的扁担,像是长枪一样挥舞。他枪法娴熟,这回有了兵器立即跟那少年又打得旗鼓相当,三百余合也不分上下。

这时老鸨和龟奴们气喘吁吁地终于追上了。他们围住吴二、吴六叫道,“狗强盗,把人还给我们!我们已经报官了,官兵马上就到,你们跑不了了!”

吴二吓得朝吴三桂叫道,“少爷,为了个婊子和小相公,不值得吧?这要是被官府抓了有了前科,恐怕武举资格都会被取消的!”

吴三桂叫道,“不!我死也不放弃我娘和小君!”

吴六一愣,“您娘?老太太不是还在锦州呢吗?”

吴三桂叫道,“哎呀,一时跟你们解释不清~~反正她是我亲娘~~小君是我弟弟~~”

“哈哈哈,你们还不知道吧,你家少爷认这个婊子做娘、认这个小相公做弟弟了!” 观众揶揄地哄笑。

吴二望着那妓女犹豫道,“可是~~少爷~~您娘~~几岁生的您呀?她她她~~她看起来怎么比您年纪还小呢?”

“我娘就是看着年轻漂亮嘛!” 吴三桂道。

周围观众又是一阵哄笑。老鸨撇撇嘴道,“呦,原来少爷喜欢玩这个!那您也不用打人抢人呀?再说了,我们圆圆才十六岁,不会玩儿这个 ‘母子’ 的游戏。您想玩儿 ‘母子’,我陪您玩儿呀!”

“圆圆?谁是圆圆?” 吴三桂一愣。

“陈圆圆,我们 ‘秦淮坊’ 的招牌一姐呀!” 老鸨道。

吴三桂扭头一看,哎呦,那妓女果然不是自己的娘亲,而是一个十六七岁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妙龄美女!他慌忙跳出战团,叫道,“停!停!呃~~你~~你叫陈圆圆,今年十六岁?”

陈圆圆朝他妩媚地抿嘴一笑,道,“乖儿子,您想让我几岁我就几岁!您别听妈妈的,我十八般床艺什么都会,又怎能不会玩儿 ‘母子’ 呢?”

吴三桂又打量那老鸨,见她不过四五十岁年纪,浓妆艳抹、酥胸半露,看来还没有完全退休呢,“你不是刘姥姥?”

“哎呀,人家才三十多岁,正当年呢,怎会是姥姥呢?” 老鸨娇声叫道。

“那你~~你不是小君?” 吴三桂望着那小相公。

“呵呵呵,少爷,我叫团团~~不过您喜欢小君,我就改名叫小君喽!” 那小相公过来亲热地搂着吴三桂的腰笑道。

吴三桂推开他一点,“呃~~妈妈,你刚才说你的妓院叫 ‘秦淮坊’,而不是 ‘桂花楼’?”

“桂花楼?那多俗气呀!我们秦淮坊本店是金陵秦淮河上最有名的一家,我们京城分店里的相公小姐可都是货真价实从金陵运来的江南美色呢!不信你们看看我们家圆圆和团团,啧啧,北方找得到这么美这么水灵的吗?” 老鸨见周围人不少,连忙大声做广告。

吴三桂羞愧得面红耳赤,忙躬身拱手道,“误会!误会!对不起,全是误会!呃~~吴二、吴六,咱们走!”

“哎哎哎,你在我们秦淮坊打伤了人、砸烂了房门家具、打扰了贵客的雅兴、还耽误了圆圆、团团做生意,你不能这样说句 ‘对不起’ 就走呀!” 老鸨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不放。

吴三桂听着远处有皮靴踏地的声音,怕是官府来了,忙道,“是是是~~呃,咱们不要在大街上说了,回秦淮坊去慢慢商量~~” 说着就又钻进八大胡同。龟奴怕他逃跑,连忙在后面追着。

那少年见这儿事已经了了,正要转身离开,老鸨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少侠,多亏您见义勇为、抱打不平,帮我们拦住闹事的客人。请您来秦淮坊坐坐,我们好向您道谢!”

那少年脸颊一红,拱手道,“不不不,不用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无需道谢。告辞!”

“哎,少侠留步!” 老鸨又拉住他,低声求道,“是这样的~~您看~~那位少爷武功高强,好像还喝醉了酒~~他要是又发起酒疯来,我们谁也制不住他!到时候他又砸我们的房子、打我们的人,我们可怎么办呀?您做好事做到底,就帮我们摆平了这件事,我们感恩不尽!”

那少年心软,见不得人哀求,只得点头道,“好吧!”

“哎,少侠英俊仁义,天下无双!少侠一定皇榜高中做武状元!少侠请!” 老鸨欢天喜地地拉着少年朝秦淮坊走去。

到了秦淮坊,吴三桂还是从后门进去。他连忙解开干瘦汉子和大胖猪的穴道,取过衣服双手捧着呈给他们,连连躬身拱手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认错人了~~请两位大叔原谅!”

干瘦汉子和大胖猪穿上衣服,哼哼唧唧地道,“呸,老子正干在兴头上,被你搅了好事,还打得遍体鳞伤,说句对不起就完了?”

吴三桂忙赔笑道,“不,不,当然不,我赔偿两位大叔的损失。您们说该怎么赔?”

干瘦汉子叫道,“老子今晚花了二两银子干团团,你得给我赔回来!还得再给五两银子看病,再加五两银子精神损失费!”

大胖猪道,“老子可是花了三两银子干圆圆的,而且老子的鸡巴差点儿没被你给折断了,至少得十两银子治病!”

吴三桂朝仆人招招手,“吴二、吴六,快给两位大叔每人五十两银子。大叔,您看这够了吧?”

干瘦汉子和大胖猪大喜过望。他们狮子大开口要十几两银子,谁知这位贵公子不仅不讲价还翻几倍地给!他们收了银子转身往外走,虽然嘴里还是骂骂咧咧地咕哝着 “臭小子,便宜你了!” 但其实心里喜滋滋的。嘿嘿嘿,这五十两银子够他们嫖好几个月的了!

老鸨见他出手阔绰,指着左右厢房踢坏的门窗、打碎的家具问道,“少爷,您看这~~”

吴三桂看着那熟悉的厢房和天井,想了想道,“妈妈,我想买下这整个后院,不知您想要多少钱?”

“啊?买整个后院?” 虽然商店里都有 “打碎了就得买” 的规矩,但老鸨可真没想到吴三桂会突然提出买打坏的后院。她眼珠急转,心里打着小算盘,“这~~整个后院呀~~两间天字号厢房、天井、花园~~我还得在这儿修个墙跟前院分开~~还有,圆圆和团团可都是我从小养大的孩子,而且是我们秦淮坊的招牌小姐小相公~~”

吴三桂忙道,“不不不,我只买房子,不买小姐相公~~”

“什么?少爷,您不喜欢我们?” 陈圆圆和柳团团一惊,走到吴三桂两侧搂着他的胳膊摇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哀怨地望着吴三桂,樱桃小嘴微微抖动着好像要哭。

“我~~” 吴三桂羞愧地低下头躲开他们的眼睛,“我~~不强迫你们~~你们如果愿意留下我可以给你们赎身~~如果不愿意~~”

“我们愿意!少爷,我们愿意以后只伺候您一个人!” 陈圆圆和柳团团娇声叫道。

“那~~好吧~~妈妈,你把他们一并算上,要多少钱?”

老鸨已经算好帐了,道,“房子院子加两位顶级小姐相公,应该要二千两~~”

“什么?二千两?二千两把你整个秦淮坊~~不,石头胡同半条街~~都能买下来了!” 吴二惊叫道。

老鸨笑道,“哎呀,老管家,我还没说完呢!今日跟少爷不打不相识,也算是个缘分,我给您打个八折,就要一千六百两,怎么样?”

“呃~~八百两行吗?” 吴三桂记得小时候娘教过,在前门不管买什么都得砍半价。

“八百?那只能买一半儿呀!少爷,您是要西厢房还是东厢房?您是喜欢圆圆还是喜欢团团?” 老鸨以退为进。

“少爷,要我吧!我会唱曲儿、会跳舞、床上功夫全活儿、还会给您生小公子呢!” 陈圆圆摇着吴三桂的胳膊摩擦着自己丰满的乳房。

“少爷,要我吧!我也会唱曲儿跳舞,我的箫吹得比她好,我的小菊花比她的小穴紧,我还有小鸡鸡呢!” 柳团团用胯下鼓鼓囊囊的东西摩擦着吴三桂的大腿。

吴三桂看看自己从小居住的右厢房,再看看小君的左厢房;瞥一眼千娇百媚的陈圆圆,再瞥一眼楚楚动人的柳团团。他叹口气,朝仆人挥手,“我都要~~吴二、吴六,拿钱吧!”

吴二哭丧着脸道,“少爷,咱没那么多钱呀!再说了,老爷和舅老爷吩咐了,那些钱用来上下打点的,您不能把它全花在花街柳巷呀~~”

吴二桂撇撇嘴,“我不需要上下打点!你说咱总共有多少钱?”

吴二瞥一眼周围的人,凑到吴三桂耳边低声道,“少爷,老爷太太舅老爷总共给您带了一千两银子,但是这还包括来回的路费、住宿费、吃饭钱呐~~”

“啊?就一千?” 吴三桂不好意思地朝老鸨拱拱手,“妈妈,一千行吗?”

老鸨道,“一千?行,那房子和团团归你;圆圆,跟我走!” 说着,她拉着陈圆圆拽。陈圆圆紧紧搂着吴三桂不放手,哭叫道,“不~~不~~我不要~~少爷,那些客人成天打我掐我抽我~~不信您看看我身上的伤痕~~呜呜呜~~”

那少年自从进门口就靠在门边冷眼看着,这时突然插嘴道,“这位兄台,我帮你出六百两!”

吴三桂大喜,朝那少年躬身拱手,“多谢少侠援手!你放心,我会很快筹到钱还你;我给你算五分利,行吗?”

“不用还!只是希望兄台以后善待圆圆和团团,不要像以前的嫖客那样随意打骂侮辱他们。” 少年说着,从口袋里取出六百两的银票递给老鸨。吴二、吴六虽然不情愿,但是只得从包袱里取出一千两的银票递给老鸨。

老鸨拿了银票喜笑颜开,笑道,“呵呵呵,两位公子真是爽快!我马上把地契和圆圆、团团的卖身契拿过来给您们。哦,我让厨房送一桌酒席过来,我请客!公子爷们,您尝尝我们厨师的手艺,如果喜欢以后您一日三餐都可以从我们厨房点,我给您们算八折!哦,还有我们前面楼里的小姐小相公,各个不比圆圆和团团差。您随点随到,我也永远给您俩八折!呵呵呵~~” 说着,她带着龟奴转身要走。

“哎,妈妈留步!” 吴三桂叫道,“我想向你打听几个人。你是什么时候买下这桂花楼的?你知道原来住在这后院的人去哪儿了吗?”

老鸨道,“呦,那我可不知道!听说这儿五年前发生一场大火,好像是旁边兵工厂火药库爆炸引起的,把这儿好几条街都夷为平地!后来皇上开恩,下旨重建,建好后不要钱,只要完全按照原来的店铺开张营业。我听说皇上的隆恩,赶快从金陵赶来开秦淮坊分部。但是我来晚了,没抢着最好的地段,只能在这儿凑合了~~”

“哎,老鸨,敢情你一文钱没花就买下了这秦淮坊?你竟敢要一千六百两银子卖一个后院给我们少爷?你这不是两边空手套白狼吗?” 吴六听了叫道。

老鸨自觉失言,连忙捂住嘴干笑。吴三桂没理吴三吴六,急着问,“啊?火灾?夷为平地?那~~那桂花楼里的人呢?她们都去哪儿了?”

老鸨摇头道,“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已经是火灾两年后了。听说那次大火伤亡惨重,死了一万多人呢!具体的伤亡名单京兆尹那儿应该有记录。”

“哦~~” 吴三桂惘然若失,颓然蹲下捂着头。陈圆圆和柳团团连忙左右搀扶着他,莺声燕语地安慰,“少爷,您别难过。您的老相好她们吉人天相一定没事儿!就算找不到她们,以后还有我们伺候您呢~~” 说着,她们扶着吴三桂往东厢房走去。

那少年见这儿的事已经了了,拱拱手道,“这位兄台,小弟告辞!”

吴三桂这才想起自己只顾怀念故友,却怠慢了新交。他连忙转身拱手,不好意思地道,“少侠留步!您仗义援手,在下还没请教您的尊姓大名、住在何处,我可怎么还您的钱呀?”

那少年道,“哎呀,我说不用还就不用还嘛!小弟程志远,是湖州武举,现在住在前门附近的悦来客栈。刚才听兄台说也是来赶考的武举是吧?”

吴三桂道,“对,在下吴三桂,是锦州武举,住在~~呃,原来在北门附近的客栈,不过现在就住这儿了。程少侠,我看你刚才从酒楼里跳出来,恐怕因为我的鲁莽耽误了你的晚餐。不如留下一起吃个饭,我也好向你道歉道谢。”

程志远本来想走,但是听到 “锦州”,心中一动。他拱手道,“哦,我还真有点饿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呵呵呵,咱被老鸨讹了那么多钱,老鸨说今晚的酒席是免费的,咱们可得多吃点儿,吃回来!”

吴三桂陪笑道,“哈哈哈,对!咱得叫龙肝凤髓、玉液琼浆,把咱的一千六百两银子吃回来!”

陈圆圆、柳团团连忙热情地搀扶着两位少爷,笑道,“您们先坐下喝茶,我们给您们唱个曲儿解闷。” 她们走进东厢房,扶着两位少爷坐下,给他们斟上茶,自己在下手坐了。陈圆圆轻抚琵琶浅酌低唱,柳团团吹箫。两人不仅曲艺高超而且风情万种,看来老鸨说他们是江南美色、秦淮头牌,也不完全是胡吹。

妓院厨房的饭菜都是现成的,龟奴们不一会儿就摆上一桌酒菜。酒菜虽然不是名贵的山珍海味,但菜都是秦淮风味的精致小菜,酒是江南的女儿红,跟以前桂花楼的菜式很不一样。吴三桂和程志远都没吃过,觉得很新鲜。两人觥筹交错互相敬酒。几杯酒下肚,程志远白皙的脸颊泛起两朵红云,显得更加可爱。

吴三桂举起酒杯问道,“程少侠,不知贵庚几何?”

程志远道,“小弟快要十六岁了。”

“哇塞,你还不到十六岁,武功就如此高强?又长得这么英俊~~我看这次武状元非你莫属了!” 吴三桂赞道。

程志远腼腆地摇摇头,“大哥说笑了!今天你如果不是背着一个抱着一个、身上两百多斤的东西,我肯定早就落败了。大哥更是英俊又威武,我看大哥才是当仁不让的武状元呢!”

吴三桂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道,“呃~~程少侠,你~~你娶亲了吗?”

程志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嗯~~我十三岁上就娶亲了~~三位~~”

吴三桂有点失望,自嘲地笑笑,“哦,程少侠人中龙凤,想必从小给你提亲的人把门槛都踩破了!唉,你的三位夫人好有福~~可惜我妹妹是没希望了~~”

程志远问道,“你妹妹?”

旁边伺候的吴二插嘴道,“程公子,我们家小姐可是冰清玉洁、羞花闭月、才貌双全的!我们小姐一心想找个像我们少爷一样英俊勇武的,可惜锦州那地方太小,哪儿找的着呀?这回少爷进京赶考,老太太就托少爷帮小姐留意着点儿。少爷好不容易找到您这样又英俊又武功高强的人儿,可惜您又早早娶妻了!唉~~~~”

程志远道,“嗨,兄台不用担心,这几天我遇上不少武举,各个都比我强!你肯定能给令妹找到如意郎君的。呵呵呵,兄台这样的人才,想必更是早就妻妾成群了?有几位小少爷呀?”

吴三桂脸颊一红摇摇头不语。吴六插嘴道,“我们少爷都十九了,还没娶亲呢。也是因为锦州那圪塔太小,找不着第二个像我们小姐那么美那么贤惠的人儿。不过这回我们少爷要是当了武状元,说不定皇上会赐婚长公主呢!”

吴三桂怒目瞪他一眼,挥手道,“滚!我和程少侠聊天,谁让你们多嘴了?都出去!” 吴二、吴六不知少爷为何突然发怒,吓得吐吐舌头唯唯诺诺地退出房间去。

程志远沉吟一会儿问道,“锦州~~不知兄台家里可是行伍出身?”

吴三桂点头道,“对,我爹爹吴襄是锦州总兵,我舅舅祖大寿是辽东巡抚。我在爹爹帐下做个副官,也曾抵御过清兵多次进攻。这算是行伍出身吧?”

“哇塞,兄台,原来你是锦州总兵之子、辽东巡抚的外甥、还是带兵抗清的民族英雄呀!失敬失敬!” 程志远站起来躬身拱手。

“哎,坐下坐下!” 吴三桂趁机握住程志远的手拉着他坐下,“保家卫国、匹夫有责,这算什么英雄?难道眼睁睁看着清狗残杀咱们的老百姓、侵占咱们的领土?程少侠,我看你正直侠义,你要是到了锦州肯定能杀更多清狗!”

程志远点点头,“嗯!消灭清兵也是小弟从小的夙愿,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呃~~你从小生长在锦州?那~~你认识袁大帅吗?”

吴三桂摇摇头,“不,我从小生长在京城~~我两年前才到了锦州~~我久闻袁大帅的英名,可惜我去晚了,没有见过他老人家~~”

程志远问道,“你知道他怎么死的?”

吴三桂道,“我不太清楚~~听我爹和我舅舅说,他是被奸臣陷害,楞说他是跟清兵勾结的汉奸~~就像当年岳爷爷一样被害死了~~”

程志远低下头良久无语。一会儿,他抬起头问道,“他们就说奸臣?没有说昏君?”

“昏君?没有!嘘~~说皇上是昏君,这是要杀头的吧?” 吴三桂低声道。

“哼,当年岳爷爷被秦桧诬陷,如果昏君赵构不同意,他又怎会被秘密处死在风波亭?袁大帅也是一样,就算贼阉党陷害他,皇上还是可以一纸诏书特赦他的。袁大帅一直到了刑场上都认为皇上会赦免他,可是~~可是~~昏君~~该死的昏君~~” 程志远再也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捂着脸不语。

吴三桂拍着他的背道,“哦,这样啊?我不知道~~袁大帅被杀的时候我恰好不在北京~~而且我就是一介武夫,头脑简单,就知道舞枪弄棒、上阵杀敌,对朝廷的尔虞我诈一窍不通~~”

“你~~” 程志远抬起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考武状元?”

吴三桂耸耸肩,“我爹非要我来,‘光宗耀祖’ 呗!哎,程少侠,你那么痛恨奸臣昏君,你又怎会来考武状元?”

“我~~” 程志远朦胧的泪眼望着吴三桂欲言又止。他楞了一会儿,抽回手抹抹眼泪,站起身拱手道,“我只是想得了功名去辽东抗清。多谢吴兄款待!夜已深,圆圆、团团想必都等急了~~小弟告辞!” 说完,他也不等吴三桂回话,转身飞奔出门而去。

“哎~~哎~~程少侠~~你等等~~” 吴三桂急忙起身去追,但是程志远身手敏捷、轻功高超,已经消失在夜幕中。

陈圆圆、柳团团确实已经等不及了,好不容易等到饭局散了,两人立即迎上来左右扶着吴三桂,妩媚地笑道,“少爷,您今晚要圆圆服侍还是团团服侍?还是~~嘻嘻嘻~~我们一起服侍您 ‘双飞’?”

吴三桂挥挥手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去西厢房休息吧!”

陈圆圆和柳团团急道,“哎,少爷,西厢房才一张床,我们谁睡呀?”

吴三桂不耐烦地道,“那张床够大!”

“可是~~我们~~男女有别,怎能睡一张床呀?”

“滚!你们是婊子,还想立贞洁牌坊呀?” 吴三桂厉声喝道。陈圆圆和柳团团吓得慌忙跑出门去。

吴三桂把房门上闩,把粉红纱帐扯了、床上舒适的锦缎被褥全都掀了。他把一条薄薄的床单铺在硬板床上,吹熄了灯上床躺下。他躺在这熟悉的地方,却感到一切都似是而非,故人更是杳无音讯,不由得又是失望又是惆怅。娘~~小君~~贾阿姨~~你们到底在哪儿?我对不起你们~~我那样不负责任地离开你们~~你们一定恨死我了~~如果那就是咱们的最后一面,我会抱恨终身的~~

吴三桂转转反侧,几乎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出去,没有惊动吴二、吴六、陈圆圆、柳团团等任何一人。他走到以前小君工作的 “麒麟坊” 看看,只见这儿也焕然一新,还是个精工作坊,但是招牌换成 “藏宝阁”。门口两个小学徒在打扫庭院准备开门。吴三桂向他们询问这儿的老板是谁,认不认识一个叫 “李天工” 的师傅和叫“贾明君” 的学徒。不用说,这儿的老板和学徒也是三四年前才搬来的,没有人认识贾明君和李天工。

吴三桂赶到京兆尹衙门。衙门还没开门呢,吴三桂只得在外面的小广场上买个煎饼果子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吃。好不容易等到日上三竿,吴三桂身后已经排了一长队人,衙门终于开门了。吴三桂连忙上前问衙役,“大哥,五年前那场大火,我和我娘、我弟弟失散了。我想查查她们的下落,该怎么查?”

衙役上下打量着他道,“查档案需要上级衙门的公文。你有吗?” 一边说着,他的手指却轻轻捻着。吴三桂明白这规矩,连忙用袖子掩着递上一两银子,道,“对,大哥,这是公文。” 果然,衙役掂了掂银子立即喜笑颜开,道,“嗯,既然有公文,你进院子往左拐,第三个门就是档案室。”

吴三桂按照衙役的指点来到一间门房,只见房间很浅,迎面一张柜台、后面一个门。柜台后一个中年师爷正无聊地喝茶读小说。吴三桂道,“师爷,我想查查五年前那场大火,我娘和我弟弟的下落。”

师爷的眼睛不离开小说书,手指指一张牌子,“查一个人一两银子。”

吴三桂连忙递上三两银子,“我要查三个人。”

师爷收了银子仍然坐着不动,眼睛不离开小说书,指指旁边的纸笔,“把他们的名字、年龄、籍贯写下来。如果不会写字再加一两银子我可以帮你写。”

吴三桂忙把周月娘、贾明君、贾梅娘的信息写好呈给师爷。师爷把纸放进柜台下的一个抽屉里,继续悠闲地看小说。吴三桂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问道,“师爷,您什么时候能帮我查呀?”

师爷指指牌子上的一行小字。吴三桂一看,上面写着 “查档时间十天。” 他皱眉道,“啊?需要十天?我~~我赶时间~~您能不能快一点?” 师爷不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捻着。吴三桂摸摸口袋里只剩下五两银子,咬了咬牙全部摸出来放在师爷手里。师爷掂了掂银子,终于放下书, “好吧,看你是个孝子,我破例给你快一点查。”

师爷转身打开门走进档案室,不到五分钟就捧着两本厚厚的册子回来。他翻开一本很快定位,又翻开另一本定位。他看了看,叹口气,“唉,周月娘、贾明君、贾梅娘~~他们的尸体在石头胡同桂花楼后院的废墟下被挖掘出来~~全部烧成焦炭~~”

“啊!尸体~~桂花楼~~烧成焦炭~~” 吴三桂感到头脑一阵晕眩,眼前金星乱冒,“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师爷道,“唉,那场大火烧死了快一万人呀!十几条街被夷为平地~~能找到焦尸的就不错了~~大部分都是碎成多少段的残骸,根本无法辨认~~亲友们几个月找不到他们的任何消息,我们就给他们销户了~~”

吴三桂急问,“你可知道他们~~他们的尸体在哪儿?”

师爷看看档案,“他们的尸体~~是宫里的太监取走了~~”

“啊?宫里的太监?太监怎会取走他们的尸体?” 吴三桂惊奇地问道。

“哦,小爷您不知道,当今圣上圣明仁慈,他亲自视察灾区,不仅下旨重建,而且所有无亲属认领的尸体宫里一概负责安葬。所以宫里的太监取走了不少尸体去掩埋。”

吴三桂追问,“他们~~他们葬在哪里?”

师爷道,“没有亲属认领的都在前门外五里地那儿,原来是片乱葬岗,不过圣上下旨把那儿修整一新做成 ‘前门火灾纪念园’。有名有姓的尸体都有自己的坟墓,实在分不出来的合葬在中间一座大坟墓里~~”

话音未落,吴三桂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一样转身就冲出衙门。娘亲、小君、贾阿姨~~她们是他所有的亲人~~他们是他五年来日思夜想魂牵梦系的人~~他们是他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人~~如今,他终于鼓足勇气回来见他们,而他们却成了焦尸、被埋在乱葬岗!

吴三桂发疯般地狂奔,穿过前门大街,穿过城门,周围的一切街道房屋人群都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阴风习习,他跑着跑着就雷电交加,豆大的雨点和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吴三桂什么也顾不得,那震天的雷声他听不见,那耀眼的闪电他看不见,那雨点冰雹砸在他脸上身上他也毫无感觉。

出城之后越来越荒凉,逐渐没有了房屋店铺,街道也从青砖铺地变成泥土地,在大雨里泥泞不堪。终于,他看见路边的一片坟墓。这儿门口有一座牌坊,上面写着 “前门火灾纪念园“,里面的坟头错落有致,一座座墓碑默然肃立。正中一座小山似的坟堆,四周竖立着几块很大的墓碑,上面刻满死者的姓名。可以想象当年确实是花了心思设计建造的,但是五年过去了,这儿很少有人来扫墓,已经到处杂草丛生,墓碑上也长满青苔。乱葬岗本就荒凉,这么恶劣的天气下空无一人,更显得肃杀凄凉。

吴三桂在一排排坟墓里匆忙地寻找着。好在墓碑按照名字排序,他很快找到姓 “周” 的一排。他找了一遍,又折回来找了一遍,没有看见 “周月娘” 的名字。他心中狐疑,又生出一点希望,也许那糊涂的师爷搞错了?娘没有死?

吴三桂又跑到姓 “贾” 的那一排一个接一个墓碑查看着。忽然,只见一座青苔覆盖大半的墓碑上露出一个 “君” 字!吴三桂连忙用手抹去青苔,一个大闪照亮墓碑,“贾明君!”

吴三桂像是疯了一样扑到坟堆上,用手拼命扒着土。饶是他武功高强、力大无穷,不一会儿他的手已经被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是他毫无痛感、毫不停留,仍然拼命挖着。好在那坟墓挖得很浅,不过在地下一尺处,那一具薄木棺材很快显现出来。棺材不是用厚实的木材打造,也没有做任何防水处理,经过五年的水浸、虫蛀,已经千疮百孔。吴三桂血淋淋的手指插进小孔里用力一拉,那朽木棺材盖 “喀拉拉” 被他掀开一大半。

棺材里露出一具被烧成焦炭的年轻男孩儿的尸体。那男孩儿侧身蜷缩着,黑漆漆的骷髅头扬起,两个空洞洞的眼睛望着天,嘴巴张着似乎在喘气又似乎在呼救,可以想象他被活活烧死时的痛苦和恐惧。

“小君!小君!我对不起你~~我来晚了~~等等我~~等等我~~” 吴三桂再也无法忍受。他抱着焦黑的骷髅头深情地亲吻,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石碑上一头撞去。“喀拉” 一声石碑断裂,上半截 “啪” 地面朝下落在泥地里。

吴三桂头上鲜血迸流,脑子也越来越糊涂。他抱紧焦尸瘫软地跌落回棺材里,嘴角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小君~~小君~~我来了~~咱们不能生而同床,但是死而同穴~~咱们从此永不分离~~~~”

一条评论

  • 云中剑客

    这一回另一位大名鼎鼎的历史人物陈圆圆闪亮登场。第一版里把陈圆圆写成一位官家小姐,这严重偏离史实。历史上陈圆圆是一位著名的歌舞伎,“秦淮八艳” 之一。大臣们把她从秦淮买了运到北京,本来是准备献给崇祯皇帝的。但是崇祯皇帝并不喜女色,大臣们无奈,只得放弃。后来吴三桂遇到陈圆圆一见钟情,就把她买回家做妾。这一版虽然还是没有完全尊重史实,但是已经很接近了。
    小桂子对小君的感情是真挚、热烈、生死相许的。他听说小君遇难、看到他的 “尸体”,当然会义无反顾地寻死觅活。我每次读到此处都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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