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11 第一百十一回 金銮殿 三雄争圣主
感受着那火焰一样的热度,那粗犷豪放的声音,不用仔细看脸朱祁镇也知道是妣吉到了!果然,蒙克皱眉叫着求饶,“哎呦~~哎呦~~表姐饶命呀!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妣吉不依不饶,逼问道,“说,你做错了什么?你不敢什么了?”
“我~~哎呦~~我什么都错,什么都不敢~~你先放开手再好好说嘛~~”蒙克求道,“哎呦~~娘~~我的耳朵要被揪掉了~~嗷~~以后只剩一只耳朵可怎么做大汗呀?坐在宝座上不让大臣们笑死了?哎呦~~”
丽娜笑道,“好了好了,妣吉,放开小蒙克吧,他以后会好好听我的话了。是不是,小蒙克?”
“是,是!我从来都听娘的话的!哎呦~~哎呦~~”
妣吉这才松开他的耳朵,大咧咧地在他身边跟他挤着坐在一张椅子上,拿起他的酒杯一仰脖“咕咚”一声把酒喝干,又用手抓起一大块羊肉放在嘴里嚼着,含糊地道,“哼,你个小鬼头,老实说,你把托勒密和大明太上皇给藏哪儿去了?我找遍了整个树林也没见到他们的踪影,只见到你鬼鬼祟祟地从那儿出来,肯定是你捣鬼!”
丽娜有点疑惑,“妣吉,你也知道今天大明太上皇要到?你爹告诉你了?他怎么竟然没告诉我?”
妣吉道,“哦,姑姑,那大明太上皇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爹吩咐我去把他接我们家去关地牢里就行了,用不着劳姑姑您的大驾。”
丽娜皱眉道,“呦,大明太上皇还不重要?那天下还有什么重要的人物呀?”她转念一想,已经明白了,笑道,“哈哈哈~~我明白了~~我弟弟是想把太上皇独吞了呀!呃,妣吉呀,这位就是大明太上皇,你还不快来行礼见过?”
妣吉这才抬眼注意到朱祁镇,奇道,“咦?你?你不就是刚才坐在小蒙克马后面的小娘炮吗?你怎么可能是大明太上皇、英宗小皇帝的爹?”
“呃~~”朱祁镇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朕从未可以隐瞒,你刚才不是也没有问朕吗?朕确实是大明太上皇,不过朕不是英宗皇帝的爹,而就是英宗皇帝朱祁镇。”
“什么?”妣吉跳起来一把揪住朱祁镇的衣领把他拎起来,骂道,“你就是英宗小皇帝?我爹吹得天花乱坠、犹如天人的英宗小皇帝?我爹竟然想让我嫁给你这样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小娘炮?”
朱祁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咕哝道,“妣吉小姐,请你先放开手,好好说话。你爹爹也把你吹得天花乱坠,说你又美丽又贤淑,人称‘冰山上的雪莲花’,朕不是都没埋怨吗?”
妣吉更加剑眉倒竖,骂道,“什么?你个该死的小娘炮,还敢转着圈子骂我长得丑又野蛮?看我不大耳光扇死你!”说着,她“呼”地一巴掌就朝朱祁镇脸上扇去。
朱祁镇脑筋急转,不知该躲避、该还手、还是任由她扇嘴巴。哎呦,不行,朕的嘴巴只有皇后云蕾才能扇,怎能让一个凶狠野蛮的番邦女子扇?想到这里,他顾不得暴露身手,伸手去格她的手掌。
但是他的手还没提起来,另一只手已经牢牢抓住妣吉的手腕。妣吉怒目转头一看,只见蒙克的手抓着她的手腕,她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妣吉怒斥,“蒙克,你这个小混蛋反了吗?放手,要不然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
蒙克抓着她的手腕把她硬生生地拖回交椅上按倒,跟她针锋相对地怒目瞪着斥道,“妣吉,你别欺人太甚,给我们大元朝丢人现眼!你打我可以,我坚决不许你欺负咱们尊贵的客人、大明太上皇陛下!”
妣吉挣扎着叫道,“小蒙克,你疯了吗?你敢对我吼?”
蒙克厉声道,“对!你在家里可以为所欲为,但是现在是在金殿上,是在国宴上!我是父皇委任的监国太子,在父皇出征期间,我有如同大汗一样的职权,统领所有蒙古人。你是蒙古人吗?是,你就要听我的命令!我命令你现在就给大明太上皇鞠躬行礼,对你刚才的鲁莽行径道歉!”
妣吉气得面红耳赤,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但是她挣脱不了蒙克的铁掌,只能求救地望着丽娜。丽娜虽然一向宠爱妣吉,但是又怎能跟宠爱亲儿子相比呢?她连忙赔笑着打圆场,“哎呦,小蒙克,你快放开你表姐。妣吉呀,你表弟说得有理,人家英宗皇帝远来是客,咱们蒙古人从来热情好客,怎能那样对待人家呢?你给他赔个不是,然后咱们坐下好好喝酒吃菜不好吗?”
妣吉怒目盯着蒙克,但是蒙克毫不示弱地同样怒目瞪着她。两人目不转睛地对视了半天,妣吉终于眼睛一眨,不再挣扎,“哼,好吧~~英宗小皇帝,我刚才不该那样对你无礼,请你原谅。这样行了吧?”
朱祁镇连忙躬身拱手道,“行!行!朕也向你道歉。刚才朕不该故意出言讥讽小姐,多有得罪,请你原谅。小姐其实真是美若天仙、性如烈火,朕刚才还跟蒙克说过,你的脾气跟朕的皇后很像,朕很是欣赏,怎会轻贱呢?”
蒙克松开手,咧着嘴笑,“嘿嘿嘿,表姐,太上皇他真的这么跟我说过,他其实很欣赏你,看到你就想起他的皇后来了~~嘿嘿嘿~~娘,我想舅舅多年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妣吉气得又想跳起来扇朱祁镇几个耳光,可是她看着蒙克蓄势待发的样子,估计讨不了好处去,只得作罢。她低下头一语不发,只顾不停喝酒吃菜。
蒙克和丽娜又热情地给朱祁镇祝酒夹菜。吃喝了一阵,丽娜问道,“哎,不知咱们该如何安置太上皇呀?”
妣吉忽然抬起头来道,“我爹飞鹰传书给我说得清楚,让我接他回家,把他关押在我们太师府里。”
蒙克撇撇嘴道,“把太上皇放你家?那太上皇岂不是要受尽你的折磨了?我觉得应该让太上皇住我那儿,你可以来我那儿看他。等到你们成婚之后咱们再给太上皇买一座府邸,让你们搬去住。娘,您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丽娜笑着点头微笑鼓掌叫“好!好!”妣吉却几乎同时大叫“不好!不好!”
正这时,忽听外面侍卫叫道,“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丞相张宗周求见!”
妣吉和蒙克对望一眼,都立即明白张宗周为何而来。丽娜却已经叫道,“宣!”只见宫门开处,张宗周头上戴着毡帽,身上穿着蒙古毛皮大衣,腰系宽宽的皮带走进来,但是手里仍然拿着他的折扇。他身后自然跟着澹台灭明。澹台灭明也穿着蒙古将军的服饰,背后竟然还背着他的宝剑。
朱祁镇见到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心中又惊又怒。就是他们在八月十五的团圆之夜一举杀死了李玉郎、孙小牛、沈三少、小阮、老王、樊忠、陆展鹏、等等等等。他们怎么竟然能带着武器进宫?唉,以他们两人的武功,就算他们赤手空拳朕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的对手!今日别说报仇,恐怕自身难保了。
张宗周和澹台灭明眼神一扫,自然早就看见了坐在龙台上愤怒地盯着他们、眼睛里快喷出火来的朱祁镇。但是他们不动声色,低下头躬身施礼,“微臣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妣吉郡主!”
丽娜挥手道,“爱卿免礼平身!”蒙克却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到他们身边,拉着他们两人的手笑道,“两位师父,您们怎么来了?呃~~不会是要向我母后抱怨我的成绩吧?”
张宗周和澹台灭明都赔笑着道,“太子殿下说笑了。您如此聪颖,学什么会什么,过两天我们文学武功都没得教您的了!”
妣吉哼了一声,“哼,什么文学武功,那都是汉人的东西。姑姑,您考考他蒙古文、蒙古史、蒙古摔跤,看他会不会?”
蒙克朝她呲牙咧嘴瞪眼睛。好在丽娜只是笑笑并没有追究,而是问张宗周道,“妣吉、蒙克,你们都先别乱闹了。张丞相此时前来,难道是前线有什么紧急战报吗?”
张宗周瞥一眼朱祁镇,心道,就算有紧急战报也不能在敌国的太上皇面前说呀?但是他仍然不动声色,躬身拱手道,“启禀皇后娘娘,我们是接到前线太师大人的急报,说他遣使者押送被擒获的大明昏君朱祁镇来京,请我们接收囚犯,严密看守。大明一定会派很多武功高手来试图劫狱救出他们的太上皇,所以咱们一定要把他关在最紧密的地牢里,再调动大批武功高强的侍卫日夜轮流看守~~”
妣吉奇道,“我爹跟你们说了他让托勒密送太上皇来?他给我的飞鹰传书中怎么说他只通知了我一个人,而且说一定不要让张宗周知道呢?”
丽娜和蒙克都焦急地向妣吉挤眼睛。很显然张宗周在说谎,不过是有他的党羽发现了太上皇跟蒙克进京,通知了他,他立即就来要人。也先说不要让他知道这种事怎能当面告诉他呢?蒙克连忙道,“表姐,你错了。舅舅怎会只通知你一个人呢?我是监国太子,咱大元所有的要事都应该通知我。舅舅当然也通知了我,所以我才比你早到树林去接太上皇。”
妣吉想想这也十分有理,无法反驳。她道,“不管怎样,我爹说了,把太上皇关在我家地牢里。我们太师府侍卫众多、固若金汤,绝不会怕什么南朝的人来劫狱的。”
张宗周道,“妣吉郡主,您不知道这些南朝武林高手的功夫有多高。他们会飞檐走壁,可以一纵身就跳过围墙。他们还会隔空打穴,手一抖暗器一发就让您的侍卫动弹不得。太师府的侍卫一定挡不住,只有我们丞相府的侍卫才能击败他们。”
“啊?飞檐走壁?隔空打穴?” 妣吉叫道,“你以为是讲《西游记》呀?有没有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的?有没有七十二变呀?”
张宗周道,“妣吉郡主不信?那~~小明,你给郡主表演一下,请她指正。”
澹台灭明朝妣吉躬身拱手,“末将就表演一下飞檐走壁和隔空打穴的功夫,请郡主指正!”说完,他身形一晃,腾地一声已经跳到房梁上。他故意卖弄功夫,在房梁上轻巧地走几步,然后在空中一连串空翻跳下来。他身在空中高速旋转,却随手一扔洒出十几枚铜钱,“砰砰”打在两边站立的侍卫身上。侍卫们哪里防得住这隔空打穴的功夫?登时一动也不能动,摇摇晃晃地向后就倒。
说时迟那时快,蒙克一晃身已经冲到他们面前,手指急飞解开他们的穴道,再扶他们一把让他们不会倒下出丑。他一瞬间把十几个人都解开穴道扶住,没有一个人摔倒。他回到大厅中间,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拱手朝澹台灭明笑道,“师父好功夫!啥时候教徒儿这‘漫天花雨’ 的手法呀?”
澹台灭明躬身笑道,“太子殿下才是好功夫!你的轻功和解穴功夫都快赶上我了!”
蒙克得意地挺起胸膛,“所以呀,我说把太上皇安置在我那儿是最安全的!你们想呀,不管太师府还是丞相府,都没有皇宫的城墙高、侍卫多吧?再加上有我在太上皇身边守护着,他安全得很!你们说是不是呀?”
张宗周和澹台灭明倒是真哑口无言。他们又不能说皇宫的防守还不如丞相府,也不能说蒙克的武功其实还很肤浅、远远比不上自己。嘿,这个精灵古怪的小鬼头,竟然一语把自己给将住了!
蒙克见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趁热打铁,又问丽娜,“娘,您说呢?儿臣的安排好不好呀?”
丽娜看着儿子英雄的样子笑得嘴都合不拢,“哎呦,蒙克呀,你是监国太子,娘只是给你帮忙的。你说了算!”
蒙克大摇大摆地坐回虎皮交椅上,朗声道,“既然母后恩准,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请大明太上皇到东宫安歇。太监,速去收拾东宫客房!呃~~张丞相,您还有什么其他事启奏吗?”
张宗周气得牙痒痒,但是也没有办法,只得躬身道,“没有了,臣告退!”
等张宗周和澹台灭明退下后,丽娜、蒙克又轻朱祁镇吃喝了一阵。妣吉赌气地告辞,丽娜想让她再跟自己去后宫学习编织挂毯、裁剪衣服,可是妣吉说今天打猎累了要回府去休息。等她一阵火般地离开,蒙克也起身道,“娘,太上皇奔波了十几天了,肯定累坏了。儿臣先带他去休息吧。”
丽娜点头道,“也好。太上皇请早点安歇。我会多派几个太监宫女去伺候。如果有任何需要的东西,只管跟蒙克或者我说,千万不要客气。”
朱祁镇站起身躬身施礼,“多谢皇后娘娘!”
蒙克拉着朱祁镇的手,高兴地一蹦一跳地出了金殿朝后宫走去。穿过一片圆形的蒙古包形建筑,眼前突然出现一座红砖碧瓦、雕花白墙的四合院。这四合院放在北京稀松平常,可是在这一片蒙古包之中却显得鹤立鸡群十分突兀。
推开院门进去,只见里面竟然是一片精致的苏州园林,利用假山和花墙把不大的空间弄得柳暗花明、曲径通幽。里面种着不少梅兰竹菊,所以在严冬之中还是葱葱翠翠、百花盛开。几个小池塘里的水似乎是温热的,水面上袅袅冒着白汽,水里游着五色锦鲤,水边几只丹顶鹤悠闲地迈着长腿漫步。
朱祁镇惊得眼睛老大,“咦?蒙克,真有你的,竟然把呼和浩特变成江南了?”
蒙克听了十分高兴,“哈哈哈,镇哥哥,我是照着书上画的苏州园林揣摩着瞎造的,你说这还真像江南园林?”
“像!像极了!我们皇宫里的园艺师都没这样的水平!”朱祁镇笑道。
蒙克领着朱祁镇穿过画廊,来到一座宽阔的大房间。打开门进去,只见里面不仅摆着中原的红木家具,摆着各种古玩玉器,墙上还挂着名贵的字画。朱祁镇认得其中的一些古玩和字画,那可原来都是他心爱的收藏品、忍痛割爱赏给也先的呀!也先这个大老粗自然不会欣赏,他女儿也好不了多少,没想到最后都便宜了蒙克这个小鬼头了!
蒙克拉着朱祁镇参观,指着各处道,“今后这儿就是你的客厅~~这儿是你的书房~~这儿是餐厅~~这儿是卧室~~”
朱祁镇问道,“蒙克,这儿不是你的正厅、主卧室吗?”
蒙克道,“原来这儿是我的主卧室,不过你来了,这儿就归你了。我住旁边的厢房去。除非~~嘿嘿嘿~~你想和我一起住主卧房?我的床倒是大得很、软乎得很哦~~”
朱祁镇连忙道,“不不不~~俗话说不能喧宾夺主嘛!你是主人,自然应该住主卧室。我是客人,自然该住厢房客房。”
蒙克道,“你们汉人真有这说法?我们蒙古人好客,有客人来了都是把最好的酒菜拿出来请客,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让客人住。”
朱祁镇坚持道,“我们那儿的规矩真的是这样的。你这个院子里不是都按汉人的规矩摆设的吗?那就也得遵从我们汉人的规矩。”
蒙克嘟着嘴无奈地道,“那好吧。太监,你们把我的东西从客房再搬回来。”
蒙克把朱祁镇送到客房。朱祁镇一看,客房虽然不能跟寝宫相比,但是比他住过的牢房和客栈都好多了。里面的暖炕生得热乎乎的,墙上、桌子上也有书画艺术品,地板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床上挂着帘幕铺着舒适的锦被。朱祁镇坐在床边,啊~~经过了十几天在憋屈的囚车里和动荡的雪橇上睡觉,这实实在在的床铺可真舒服呀!
可是他抬眼一看,蒙克还有点若有所思地站在床边。朱祁镇想了想,忙把身上披着的皮裘大衣脱下来递给蒙克,笑道,“哈,你看朕差点忘了,把你这么名贵的大衣给侵吞了。”
蒙克有点心不在焉地接过大衣,但是仍然傻傻地站着不动。朱祁镇想了想,讪笑一声,又连忙把脚上的靴子脱下来递给蒙克,“对不起,我忘了,多谢你的靴子!”
蒙克抱着靴子抽着鼻子闻着里面的气味,还是傻傻地站着。朱祁镇等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了,忙把玉带解下来递给蒙克,“哈,你看我这脑子,刚才说过要把玉带送给你的。不过,你可是要把花瓶还给我的哦!”
蒙克向后退几步不接他的玉带,紧张地叫道,“不~~不~~我不换!我不喜欢玉带~~你不能强迫我换~~”
朱祁镇苦笑着道,“好好好,我不换,我的玉带送给你行了吧?哦,别忘了让人给我随便送几身换洗衣服来。”
蒙克答应道,“哎,没问题。你还需要什么吗?”
朱祁镇想说需要澡盆和香汤好洗澡,但是想到也先拎着马槽进来的情形,知道他们蒙古人确实没有每天洗澡的习惯,只得摇头道,“没有其他的事了。呃~~蒙克,你还有什么事吗?”
蒙克冥思苦想,良久无奈地摇摇头,“我也没事了~~那~~你先休息?我~~去跟我娘一起读一会儿奏折~~你好好休息,咱们~~明天见!”
“嗯,明天见!”
蒙克有点惆怅地转身出门。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想跟朱祁镇待在一起,待多久、一直待到地老天荒他都无所谓。可是~~唉~~实在是没有任何理由留下呀?
皇后娘娘那儿果然派了十几名太监来伺候朱祁镇。朱祁镇看着他们个个五大三粗、虎视眈眈的样子,看来一半是伺候,一半是监视看守。毕竟,皇后娘娘不会放心一个敌国的太上皇跟自己十二岁的儿子住在一个院子里的。
好在他们虽然看守着所有门户、窗子,倒也还算恭顺有礼。虽然没有澡盆和洗澡水,他们端着两盆热水、捧着一叠干净衣服进来,要伺候着朱祁镇洗脸洗脚。朱祁镇说不要他们伺候,他们也不坚持,顺从地退出。朱祁镇赶紧脱光了衣服,用热水把浑身都擦拭一遍,换上干净的绸缎内衣。躺在舒适的暖炕上,朱祁镇一点都不觉得像身陷敌营的徽钦二帝,反而像是回到了皇宫里。他很快就安稳地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醒来,太监们又殷勤地服侍他洗脸、上厕所、穿衣服、吃早饭。吃完饭,朱祁镇问他们,“蒙克呢?”
太监们忙道,“太子殿下现在监国,每天早晨要跟皇后娘娘一起上朝听政。”
朱祁镇问道,“那朕~~可以去院子里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吗?”
太监们道,“那是当然,您是客人嘛。太子殿下吩咐,这东宫之中您随便去哪儿都行。不过,请您不要出东宫,因为外面有宫里的女眷,不方便。”
朱祁镇点头苦笑,“这个朕自然明白!朕的宫里也不会让陌生男人随便乱走的,更何况哪个陌生男人还是敌国的太上皇呢?”
朱祁镇在花园里散步,总有至少五六名太监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既是伺候也是监视。朱祁镇倒是习惯得很,在皇宫里不也是这样吗?皇帝的生活其实和软禁的囚犯真的没有太多的区别。
朱祁镇在花园里赏花观鱼、呼吸新鲜空气,还找到一片平坦的草地可以打拳练功。在外面逛够了,他又走进书房。蒙克的书房里也挂着不少书法绘画作品,书架上有几本蒙古文书籍,但是绝大多数是汉文书籍。有正经的四书五经,有《唐诗》、《宋词》、《元曲》,也有不少各种绣像话本小说,什么《西游记》、《三国演义》、《封神榜》、《七侠五义》、《西厢记》等等。
朱祁镇从小学文习武,却很少有时间读诗词、看小说。这时反正没事,他轻松地坐下来喝着茶读小说。读了一会儿小说,他又取出一本宋徽宗的瘦金体字帖,临摹着他的一首《眼儿媚》:“
玉京曾忆昔繁华。
万里帝王家。
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
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朱祁镇以前也很少专心练书法,甚至老师布置了抄书的作业他也让王振~~云澄~~帮他抄写,他宁可用练字的时间多读读书或者练练武或者出去微服私访。现在没事干了,练练字倒是真的怡情益智呀!他正专心地临摹着,忽听身边有人鼓掌,少年清凉高亢的声音笑道,“哇,镇哥哥,你的字写得真漂亮!你教教我吧!”
朱祁镇听到那声音微微一笑,转头望着蒙克道,“蒙克,你这是故意损我吗?从来没人说我的字写得好的,连最喜欢阿谀奉承的大臣都不敢说。”
蒙克急道,“我怎会损你呢?你写得就是漂亮嘛!至少比我的好多了。不信你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他写的字,确实比较幼稚生硬,一看就是没有真正学过书法的。
朱祁镇道,“嗯,我倒是可以教教你一些入门的书法规则。唉,我父皇是有名的书画名家,可惜他在我七岁时就不幸去世了,我没有学到他的万一~~”
“哇,你父皇做着皇帝还会书画?就像宋徽宗一样?”
“不!”朱祁镇摇头道,“我父皇比宋徽宗强一百倍。宋徽宗是玩物丧志,他虽然是一代书画诗词名家,但是他根本不懂治理国家,几十年之内把本来强盛的北宋搞得一团糟,结果不仅亡了国、自己也坐井观天客死他乡。我父皇却十分英明的皇帝,大明在他的治理下兴旺安宁,人称‘仁宣之治’。书法绘画只是他没事时用来自娱的。哦,除了书法绘画,他的武功也是顶尖的,他曾经多次御驾亲征、还曾经生擒也先。”
“啊?连我舅舅那样的‘瓦拉第一勇士’都不是他的对手?天哪,他简直是十全十美的完人呀!”
朱祁镇点头笑道,“嗯,对了,除此之外,他还是斗蟋蟀的顶尖高手!小时候,他不管白天多忙,晚上总是带着我和弟弟一起斗蟋蟀玩儿~~”
“啧啧~~”蒙克悠然神往,“你有这样的爹爹可真幸运!我爹爹~~除了打仗之外就是喝酒睡觉~~他一点书画诗词都不懂,更从来不跟我玩儿~~”
朱祁镇怜惜地搂住蒙克的肩膀,“我是很幸运有我父皇那样的爹爹,但是他实在是万世出的英才,没人能比得上他。唉~~我自己也不行~~书画不行,诗词不会,武功差劲,也没好好跟我的儿子们玩儿。唉,对了,你说你爹爹不教你,那你是跟谁学的呀?”
蒙克叹气道,“小时候,舅舅从大明带回来这些字画书籍,我看着就羡慕、就想学。但是我爹我娘都不让我学汉人的东西,我只好自己看着书瞎琢磨瞎写瞎画。我知道张丞相是汉人,我就求他教我文学书法,求澹台将军教我武功。可是他们都是朝廷大官,哪有那么多时间教我呀?其实教我最多的是张丞相的公子~~”
“张丹枫?你认识张丹枫?”朱祁镇奇道。
“啊,我当然认识丹枫哥哥喽,”蒙克笑道,“丹枫哥哥对我可好了!我想~~他爹爹也经常骂他是不务正业的不肖子,所以我们两个臭气相投吧?丹枫哥哥其实特别聪明,人又好,他只是不喜欢勾心斗角的朝政而已,不想继承他爹爹的丞相之位~~咦?你怎么知道丹枫哥哥的?”
朱祁镇讪笑摇头,不知该怎么回答,“我~~”
正这时,只见一团火焰飘进书房里,一个豪放的女声叫道,“喂,你们两个小娘炮,别搂在一起唧唧歪歪的了!走,出去打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