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吞箭雨 英雄剖肝肠

皇上看见身后突然跳出的人马和那个斗大的“曹”字，不由大惊，叫道，“孙策哥哥，不好了，曹操追来了！咱们赶快过河！”

孙策何尝不想过河，可是这里的水势湍急，战马到了河边踟蹰不前，不肯进水。就算强制战马进水，那么急的水势，走到一半肯定也把连人带马一起冲走了。他引着皇上的马慌忙往河的下游跑去。

他们身后的人马紧跟着跟来，当先一员小将持枪高呼，“孙策反贼，竟敢劫持皇上，胆大包天！还不乖乖下马就擒，也许还能留条狗命。等我叔叔到了，只怕你求死也不能了！”

孙策回头侧眼一看，原来“曹”字旗下不是曹操，而是他的侄子曹安民。他回头骂道，“曹安民，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也敢仗着你叔叔的名字吓唬人？让我来代替你叔叔教训教训你！”他让皇上继续朝前跑，他自己拨转马头，朝曹安民飞奔过来。

曹安民才十三四岁，初生牛犊不怕虎，举枪相迎。孙策何等身手？快到曹安民跟前，他一低头躲过曹安民的枪，回手用枪柄重重拍在他屁股上。那一股大力把曹安民从马背上掀下来，一个狗啃屎摔在地上。孙策回转身来，想要把曹安民抓起来做人质，不想他手下的亲兵们一拥而上把他拖回阵营中。

孙策不敢恋战，大笑一声，“小杂种，你对长辈如此无礼，你叔叔知道了也要打你的屁股的！”说完他拨转马头追着皇上而去。

曹安民摔得不轻，嘴里又是泥土又是血水，一张嘴吐出两颗门牙来。他又羞又气，满脸通红，推开扶着自己的亲兵，骂道，“没用的东西！要不是你们拦着我，我早把反贼孙策斩首了！现在他要是逃跑了，我告诉我叔叔，让他军法处置你们！”

一个亲兵委屈地道，“小将军，我们不是见您跌在地上，才过来救人吗？”

“啪！”曹安民一巴掌扇在亲兵的脸上，骂道，“呸！那是我使的诈计，却被你们给搅坏了！”他又回身叫道，“你们这群饭桶，还傻站着干什么？反贼要逃跑了，还不快弓箭手准备，射死他！”

弓箭手弯弓搭箭做好准备。小队长有点犹豫，问道，“小将军，您看那个跟着孙策一起的少年，是不是当今皇上呀？曹将军可是说了，绝不可损伤皇上分毫，违令者斩无赦呀！”

曹安民“啪”地扇了他一个耳光，骂道，“狗屁！皇上能不头戴金冠身穿龙袍吗？那个布衣少年不过是他的小跟班罢了。少说废话，举弓，拉弦，预备～～”

孙策一枪打倒曹安民，策马追上皇上。皇上回头看见刚才的情形，笑道，“孙策哥哥，你好英雄！一枪就把曹操的小侄子打得满地找牙！”

孙策苦笑道，“皇上，您这是夸我呀还是损我呀？那个小毛孩，要是平时我根本不屑跟他动手。今天不是被逼急了嘛，才给他一点教训，看他以后还敢目无尊长乱吵吵！”

正这时，只听面前也是一声号炮，一队人马从树林里跳出来迎上来，大旗上写着“夏侯”。孙策一间，连声叫苦，“哎呦，曹安民如同一只小蚂蚱，可是夏侯渊、夏侯惇可是猛虎呀！咱们朝这边逃！”

他拨转马头朝侧面跑去，皇上跟着他拨马逃跑。后面一员大将飞马追来，叫道，“孙策反贼休走！夏侯惇在此！曹将军料到你会叛逃，早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你是逃不了的。还不赶快下马受降，把皇上送回来，说不定曹将军可以免你一死！”

皇上和孙策的马已经跑了一整夜，这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哪里跑得过夏侯惇休息了一夜的战马？夏侯惇飞快地追上来，见皇上手无寸铁，一伸手抓住他的腰带，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皇上吓得尖叫，“孙策哥哥救我！”

孙策听见皇上的尖叫声，立即拨转马头，钢枪一挥直刺夏侯惇的面门。夏侯惇见那枪来如闪电，不敢轻敌，只得松手放开皇上，双手抓着自己的枪去挡。孙策那一击本来只是虚晃，见他放开皇上，慌忙从空中一把抓住皇上的腰带，把他抓过来放在自己身前。

皇上被夏侯惇一松手，身体腾空朝下摔去，正在尖叫，忽然身形停止，然后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回头崇敬地望着孙策，破涕为笑道，“孙策哥哥，你真厉害，真不愧是小霸王！”

孙策百忙之中抽空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道，“趴下，抱好马脖子！”皇上顺从地趴在马脖子上。只见夏侯惇已经回身一枪刺向孙策的胸口。孙策挥枪一挡，“叮”地一声，两人的大力相撞，枪柄火光迸发，各自弹开两步。孙策不敢恋战，拨马想走。夏侯惇哪里肯放，策马过来缠住他猛攻。孙策脱不开身，只得迎敌。

两人正来来往往打得不可开交，忽听空中嗖嗖嗖无穷利箭破空的声音。两人久经沙场，都熟悉那声音，抬头一看，不由大惊，只见成千上万利箭朝他们飞来。两人也顾不得攻击对方了，各自挥舞长枪拨打弓箭。

夏侯惇啪啪啪钢枪翻飞，挡住不知多少箭，可是他的马却被射中，一个趔趄把他摔下来。他落地后继续挥枪挡箭，可是身形稍慢，一只利箭正射入他的左眼中。夏侯惇惨呼一声，一把抓住箭尾向外拔。不聊一拔之下，把整个左眼珠都给拔了出来。他看着自己的眼珠，大叫道，“父精母血，不能浪费了！”说着，一张嘴把自己的眼珠吞下去，然后才继续挥舞钢枪拨打弓箭。

孙策挥舞长枪，他怕弓箭伤了皇上，主要防护着皇上周围。谁知弓箭如雨般落下，他自己的后背登时中了一箭。他咬着牙忍着痛，继续给皇上拨打弓箭。不一会儿，那马头、马屁股都中了几箭，噗通摔倒。孙策用自己的身体趴在皇上身上，突然后肩膀又中一箭，长枪再也挥舞不动，当啷一声落地。

曹安民正指挥手下弓兵放箭，忽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同晴天霹雳一样叫道，“停止放箭！”他抬头一看，只见叔叔曹操全服披挂，骑马领着一队精锐骑兵赶到。弓箭手们连忙停手，曹安民躬身禀道，“叔叔，果然如您所料，我们发现孙策那个反贼想要渡江。我跟他过了几招，他落荒而逃。我怕他跑了，这才下令放箭的。”

曹操怒吼道，“孙策是小，跟他一起的那可是皇上呀！你这么胡乱放箭，违反军令，我饶不了你！”

曹操策马前行，不一会儿就看见前面倒在地上的两匹战马和两个人形。他大惊失色，跳下马飞奔过来，却见血泊中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爱将、堂弟夏侯惇。夏侯惇的左眼变成了一个血窟窿，里面兀自渗出鲜血来。他背后、胳膊、大腿上也多处中箭，浑身流血，奄奄一息。旁边的一个人面朝下，背后如同刺猬一样插着十几支箭，鲜血染红全身。

曹操连忙过去抱住夏侯惇，叫道，“夏侯惇弟弟，你怎么了？”

夏侯惇听到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地道，“哪个王八蛋暗箭伤人？我跟孙策交手，就算不赢，他也不可能轻易脱身的～～可是这乱箭射来把我射下马～～我的眼睛也瞎了一只～～他～～是不是逃跑了？将军，我有辱使命，对不起～～”

曹操道，“没有～～他也没跑得了～～你完成了任务！”

夏侯惇听了，这才长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昏死过去。曹操忙让军医过来把他抬下去包扎伤口。

曹操走到另一个人身边。那人虽然面朝下，但是从身材轮廓来看，正是孙策。他连忙放眼四周查看，另一匹战马也被射死在地上，可是皇上却不见踪影。他心中大急，叫手下人，“快，去四周树林里寻找皇上！记住，找到了要恭恭敬敬地把皇上扶出来，谁要是敢伤他一根毫毛，杀无赦！”

亲兵们答应一声四散搜寻去了。曹操命人把孙策的尸体抬下去。几名士兵过来抬起孙策的胳膊和大腿把他抬起来，却惊呼一声，“将军！孙策的身下还有一个人！”

曹操一听，连忙过来跪坐在地上查看。孙策身下那人身形瘦小，背后血迹斑斑。他虽然没有直接被箭射中，但是却被几个穿过孙策身体的箭尖刺破皮肤。曹操连忙把那人翻过身抱起来一看，可不正是皇上！他那俊俏的脸这时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紧闭，人一动也不动。曹操惊慌地把耳朵贴在他心口上听，里面虽然微弱但是心脏还在有节奏地跳动。他再把脸贴到他鼻孔下，也感觉到微弱的呼吸。他大叫，“军医！快过来！抢救皇上！” 军医连忙过来给皇上诊脉。

正这时，忽见河对面大队人马呼隆隆赶来，大旗上写着“周”和“太史”。原来周瑜和太史慈两天没见孙策回来，早派人打探，又在营地旁设立岗哨日夜监视外面的动静。今天一早，哨兵在岗楼上远远看见河边有两匹马试图过河，其中一人看上去身材是孙策。他们连忙禀报周瑜和太史慈。两人听了，急忙起床要过河来接孙策。可是哨兵又来报，对岸有大队曹操的兵马出现。周瑜太史慈连忙召集部队，来不及唤醒所有部队，匆匆集结了五千精锐骑兵，就冲出军营，找水浅的地方踏过小河朝曹操兵冲过来。

曹操见状，连忙命手下亲兵、夏侯惇部队、曹安民部队全部列阵严阵以待。等周瑜和太史慈来到阵前，曹操迎上来，马上拱手道，“周将军、太史将军，今早有一件非常不幸的事发生了，让我痛心不已。我得到线报说袁术余党要从这里经过，所以我派了我侄子曹安民、大将夏侯惇在这里埋伏。凌晨时分，他们看见一人骑着战马从这里过。他们以为是袁术军的探子，高呼让他停下，他却不听。夏侯惇跟他交战，却被他砍成重伤，左眼都被扎掉了。曹安民见夏侯将军不敌，就下令弓箭手放箭，将那人射死。我刚才赶到，一看那人，根本不是袁术的探子，而是孙策将军！”

周瑜一听大惊，道，“孙将军被射死了？他的遗体呢？”

曹操一挥手，手下四个士兵抬着孙策的尸体送到那边。周瑜和太史慈连忙下马一看，可不正是孙策？可怜他少年英雄，武功卓绝，壮志未酬，竟然被万箭穿心而死，背后密密麻麻的扎得像个刺猬一样。太史慈看得眼泪迸流，大吼一声，跳上战马，叫道，“曹操，你射死我的主公，我跟你拼了！”

周瑜也是悲痛万分，但是他悲伤中毅然冷静，审时度势，见曹操兵不比自己少，如果硬拼不一定讨得了好处。他连忙拉住太史慈，道，“太史将军，不要冲动，听我一言！”

太史慈知道周瑜足智多谋，孙策一向对他言听计从。这时他阻挡自己，必然有他的道理，于是勒住战马不动。周瑜对曹操道，“曹将军，就算是一场误会，我们的主公被无故射死，你那边不分青红皂白行凶的人也应该得到惩罚吧？”

曹操点头道，“那是自然，不用周将军说我也准备惩罚他们。来人，把夏侯惇和曹安民给我带上来！”

两名亲兵用担架抬着夏侯惇来到阵前，另两名亲兵抓着曹安民的胳膊把他推到阵前。曹操道，“夏侯惇不自量力跟孙将军动手，被扎瞎了眼睛，浑身多处受伤，奄奄一息。周将军，你看这样的惩罚是不是已经够了？”

周瑜见夏侯惇人昏迷不醒，浑身是血，左眼显露出一个大空洞，里面血肉模糊，乃点点头道，“哼，夏侯惇的惩罚够了。可是，您的侄子曹安民，您怎么说？”

曹操从马鞍上取下自己的大刀，指着曹安民道，“曹安民，你不听将令，擅自放箭，射死孙将军，你可知罪吗？”

曹安民知道叔叔一向宠爱自己，嘟着嘴道，“叔叔~~您说不要放一个人过河去的~~我~~”

曹操大喝一声，“跪下！”

曹安民有点不情愿地跪下，嘴里兀自咕哝道，“叔叔，不就是射死了个叛贼孙策吗？还是您心疼夏侯惇和那个荒淫小昏君？那个小昏君死不了的~~啊~~”

他话音未落，曹操的大刀凌空劈下，把他的脖子砍断，一颗人头咕噜噜滚到周瑜的马前。曹操挥着鲜血淋漓的大刀道，“违反将令者斩！就算是我的侄子、儿子、天皇老子也不例外！”

周瑜本来只想逼着他把曹安民狠狠打几十军棍给孙策出出气，谁知曹操竟然一刀把自己十三岁的小侄子斩为两段！看着自己脚下那血淋淋的人头，他一时怔住了。朝太史慈那边看，见他也没想到曹操会处决曹安民，愣在当地。

曹操收了刀，拱手哽咽道，“孙将军跟我一起击败袁术，我一向敬重孙将军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少年英雄。谁知今日不幸死在一场误会之中，我痛心疾首！如今我手刃杀孙将军的仇人，希望孙将军在天之灵可以原谅我的失职之罪！”

周瑜沉吟一下，拱手道，“谢曹将军主持公道，大义灭亲，给孙将军报仇。如今出了这个意外，请原谅我们不能再追随将军征讨袁术。我们要扶孙将军的灵柩回会籍下葬，就此别过了。”

曹操点头道，“嗯，把曹安民的头带上，贡献在孙将军的灵前。我听说孙将军没有子嗣，但是有个弟弟。我一定在皇上面前保举，推荐他弟弟继承孙将军的爵位。”

周瑜一听，曹操早把自己心里想的事都说出来了，知道他老谋深算，更加觉得当前讨不了好处去。他拱手道，“多谢曹将军！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太史将军，咱们走！”

太史慈虽然心有不甘，但是知道周瑜必有顾虑，只得狠狠瞪了曹操一眼，亲自抱起孙策的尸体，用剑挑起曹安民的头，跟着周瑜退回营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