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阻黄河 雨夜失兄嗣

皇上看见郭汜的追兵前来，黑压压夜里看不清多少人马。他看看自己周围，除了挺着大肚子的皇妃，就是手无寸铁的小太监，根本用不着大军来追，只要郭汜一个人来也可以把自己的人全杀了。他惊叫道，“快跑！把马拍得快一点！”

小张本来牵着皇上的马走，见状翻身跳上马背，“啪”地一声，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那马吃痛嘶叫一声开始狂奔。旁边小李见状，也学他的样子跳上载着伏、董、宋三位贵妃的马车，狠狠拍马，追着皇上的马车飞奔。

其余的小太监一愣神，不知怎么回事。等他们见皇上的马车突然飞跑得没影了，又见身后大军滚滚马蹄声越来越近，才反应过来。他们连哭带喊着四散而逃，把载着后妃的马车丢在路上不管。片刻间，郭汜的追兵已经赶上。他们见路上的几辆马车，停下来查看。

一会儿，郭汜乘马赶到，士兵们拖着一群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来到他跟前。郭汜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深夜在荒郊野外乱跑？”

妃子们道，“你是谁？敢对本宫如此无礼？我们乃是当今皇上的妃子，我们都怀着他的龙种呢。你赶快派人护送我们回宫吧。”

郭汜道，“哦？皇妃？你们深夜出宫~~糟了，说，皇上呢？他是不是也跟你们一起逃出宫了？”

一个妃子道，“什么逃出宫？万岁爷是带我们出宫游山玩水享乐，等玩完了就回宫去。”

郭汜确定皇上逃跑了，吩咐士兵，“把这几个小淫妇给我带回营里去，等我有功夫了再跟她们好好玩玩。现在，你们这一百匹快马，速速跟我一起去追小昏君，不要让他跑了！”

却说小张拍马狂奔，那垃圾马车可受罪了，把皇上和唐妃颠得上蹦下跳的。皇上怕唐妃抱不住儿子，就自己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一只胳膊抓着唐妃的腰。他们慌不择路，马车早就不在官道上跑了，而是随意在野地里乱跑。小李倒是也不容易，竟然一路紧紧跟着他们没有丢失。

好在郭汜停下来盘问其他妃子，给了他们一点时间。他们跑出数里之外，马忽然停住脚不跑了。小张拼命抽了几鞭，那马嘶嘶叫着，却依然踟蹰不前。皇上从车上站起身朝前一看，不由叹息。只见不远处一条大河横在眼前。大河河面宽广，水流湍急，而且水呈深黄色，可不正是黄河吗？要是一般小河也许马车就赶过去了，可是黄河这么湍急，马车是不可能过去的。

后面马蹄声由远而近，显然郭汜的人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追来了，向后转是不可能的。小张小李慌忙扶着皇上、后妃们下了马车，沿着岸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大雨倾盆，地上泥泞不堪，伏贵妃、宋贵妃都在地上摔了几次。皇上抱着小皇子，拉扯着唐妃，自己咧咧切切的，唐妃也好几次险些摔倒。她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哭道，“万岁，您放手！您自己逃命去吧，我跑不动了，会拖累您的！”

皇上停下脚，回头看看满身泥泞步履蹒跚的挺着大肚子的妃子们，不由膝盖一软跪在泥地里，朝天长叹一声，“唉，天哪，如果朕真是真龙天子，您给朕一条船让朕和妃子们渡过黄河！如果不是真龙天子，唉，这里就是我们的毙命之处。”

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皇上和妃子们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再也走不动了。小李试图把皇上架起来背上走，皇上摇头惨然一笑，道，“小李，不用了，就算你背着朕，又能多逃几步？算了，朕来对付郭汜。朕就不信他敢杀了大汉皇帝！”

这时，小张忽然尖声叫道，“皇上！快看！船！底下有一条船！”

皇上一听，兴奋地翻身爬起，到岸边朝下看去。这一带的河岸有两丈多高，下面是一个半圆形的小湾。那小湾中果然停着一艘小木船。其实也不是停着，而是漂浮着不停地撞击着河岸。船上没有人，只有一只桨和半幅破渔网。看来是上游谁家的渔船，被大雨大风吹断缆绳随波逐流漂浮到这里，卡在小湾里了。

皇上见了大喜，叫道，“小张，快，你会爬墙吗？快下去把船抓住，咱们有救了！”

小张站到岸边看着深深的河岸，腿肚子有点发抖。他双手抓着岸边，倒退着爬到岸边，身子吊着。他试图用脚踩住岸墙，谁知泥土上脚滑，他惊叫一声，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掉下去。皇上大叫，“小张！”他到岸边探头出去看，只见小张躺在地上双手抱着腿嚎叫痛哭，好像腿断了，但是并没有伤及要害。

皇上把怀里的小皇子交给唐妃，道，“朕亲自下去把船抓住。小李，你把妃子们的衣带都接下来，拧成一条长绳子。等我把船弄好了，你用长绳子系着小皇子和妃子们的腰把她们送下来。最后你自己可以把绳子系在岸边的树干上，抓着绳子爬下来。”

小李应声去准备绳子。皇上手抓着岸边，左脚重重踢在泥墙上，挖出一个小窝立住脚，右脚往下几尺再踢出一个小窝踩住。松开左脚，左手抓住左脚踢出的小窝。如此手脚交替，他迅速趴下一丈多远。到了只剩几尺高的地方，他松开手臂纵身跃下。

皇上到了底下，连忙跑过去扶着小张问道，“小张，你怎么样？”

小张咧着嘴倒吸凉气，道，“皇上~~啊~~我的腿~~啊~~腿断了~~站不起来~~”

皇上道，“朕知道你很疼，但是你忍一下。你的胳膊还好吧？你能不能抓住船头的缆绳不让船跑掉？”

小张点头道，“嗯，我抓着缆绳！皇上您快上船吧。”

皇上把船的缆绳放到小张手里，站起身朝岸上喊道，“小李，快！先把小皇子放下来！”

小李已经把妃子的衣带拧成几丈长的绳子，应声把小婴儿绑在绳子一端放下来。皇上解开绳结，把嚎啕大叫的小皇子放到小木船上。小李把绳子拉回去，一会儿又放下来一个人。皇上一看，是伏贵妃。他解开绳结，扶着伏贵妃到船头做好。小李把董贵妃、宋贵妃依次送下来。

几位贵妃抱着小皇子坐在船上，把小船沾满了一大半。这是那种顶多坐四个人的小渔船，一人坐船头，一人坐船尾，两人坐中间。如果挤一挤，而且人比较轻的话，也许可以在座位缝隙中间的甲板上再塞两个人。可是绝对不可能坐七个人，那样船会翻或者沉下去，大家就都完蛋了。

皇上看了一眼，心中为难，但是不显露出来，朝上面高喊，“小李，快把唐爱妃放下来，然后你自己顺着绳子爬下来！”

小李朝下看了一眼，也已经发现了这个情况。他把唐妃系在绳子上放下去，然后泪流满面，叫道，“皇上，船太小了，坐不下那么多人。我从小是个无家可归流浪街头的孤儿，我进宫得以伺候少帝和您十几年，我感恩不尽！皇上，原谅我不能再伺候您了！”

皇上解开唐妃身上的绳子，叫道，“你胡说什么？快下来！追兵快来了，不要拖延！”

唐妃已经站到了船头，从伏贵妃手里接过小皇子。她听小李一说，看看船里拥挤不堪的样子，毅然转身对皇上道，“皇上，自从少帝死后，我就想过好多次要随他而去了，只是肚子里怀着他仅剩的一点骨血，不能如愿。如今我已经安全生下了他的遗腹子，我相信您一定会好好照顾他，我再也没有遗憾了。皇上，感谢您对少帝、对我的大恩，再见了！”

她在小皇子脸上最后亲一口，把他交给伏贵妃，自己纵身一跃跳入滚滚黄河之中。皇上大惊，叫道，“不~~拉住她！拉住她！”伏贵妃坐得离她最近，但是手中抱着小皇子无法伸手。董贵妃、宋贵妃远在中间的座位上，宋贵妃伸手去抓，却哪里抓的着？唐妃的身子没入黄河之中，几个起落就已经被水冲出去数十丈，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皇上扑到在地，嚎啕大哭，叫道，“嫂子~~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呀~~”

小李见状，把绳子系在岸边的树上，自己拉着绳子迅速爬到谷底。他半拖半拉地把皇上拖到船尾的座位上坐好，然后又拖着小张上船，把他躺着放在三位妃子脚下的船舱里。最后，他自己跳上船，坐在皇上和董贵妃、宋贵妃中间的船舱里，拿起仅剩的一支桨在岸边用力一推。小船离开岸边，立即被黄河的激流冲出去数丈远，根本用不着桨。

这时，只听岸上人马嘈杂，火把闪闪发光。有人看见了河中随波逐流的小船，叫道，“在那里了！他们在那里！放箭！”

“嗖嗖嗖”数支箭破空飞来，不过河中风大雨急，箭被吹的七零八落的，没有一支真正威胁到船上的人。又听岸上郭汜怒吼道，“停！不许放箭！那时皇上呀！要抓活的，死皇帝有个屁用！”岸边人马听了，立即停止放箭，策马沿着岸边追下来。可是他们又怎能赶得上黄河的激流？

浑浊的河水载着一叶小舟，在风雨交加的夜幕中顺流而下，瞬间飘出去数里，后面的追兵渐渐听不到了。小李松了一口气，回头兴奋地叫道，“万岁，您真是真龙天子！老天爷听了您的呼唤，立即就送来了一只小船！”

皇上手紧抓着木船的边，神情有点呆滞，喃喃道，“真龙天子~~狗屁真龙天子~~老天爷为什么不送一只大一点的船~~为什么不一个雷劈死郭汜和追兵~~唐爱妃~~呜呜~~”

小船突然“砰”地一声，船舷撞上了河里突出的一块岩石。船身一抖，船舷被撞的地方裂开一条大缝隙，浑浊的河水从缝隙中涌进来。妃子们的脚都浸在水中，登时尖声喊叫。小刘强忍着断腿的疼痛，用手捧着水向外泼。

小李眼看前方，脸上却现出更惊恐的表情。前面不远处水声轰隆隆的，河面似乎断开，原来是一座大瀑布。小李尖叫一声，用桨往另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狠狠一插，想要把小船拨转。那木浆在岩石上一戳，“啪”地一声断为两截。

小李一愣，手里抓着半截桨柄不知如何是好。小船被那大力一拨，倒是船头转向岸边冲去。岸边岩石更多，水流湍急。小船眼看要撞上一块岩石，小李用半截桨柄狠狠一戳，船头又转过几尺，勉强错过岩石。这回他用力过猛，手中桨柄插入岩石上的泥土中拔不出来。小船朝岸边飞驰过去，他手中却连半截桨柄也没有了。

小船又冲向一块岩石，这回小李再也无法扭转船头。小船“砰”地撞在岩石上。那块岩石斜斜的，小船如同滑上跳板一样，向上滑动了一会儿，整个船都飞起在空中。

皇上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如同腾云驾雾一样飞在空中，仿佛自己真的化作了一条苍龙在空中翱翔。可惜那腾空的感觉是短暂的，片刻间船尾着地，“啪”地一声断为两截。船中所有的人被弹飞起来，噼噼啪啪地摔在地上。

皇上重重地一个仰八叉摔在岸边的草地上，只觉得屁股后背都被摔散架了，后脑勺也撞在地上，摔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躺在那儿，半晌动弹不得。良久，他终于手撑着地勉强翻身坐起来。他微弱颤抖的声音叫道，“小张！小李！伏爱妃~~董爱妃~~宋爱妃~~”

这时暴雨已经停了，乌云退去，月光把岸边照得清楚。皇上四周扫视，看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影。他又叫了几声，只见那几条人影都轻微蠕动了几下。小李带着哭音的声音传来，“皇上~~您没事吧？”

小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蹒跚地走到皇上身边，跪下磕头道，“皇上~~呜呜~~我该死~~我把桨给弄断了~~船也给撞碎了~~”

皇上挣扎着站起来，把他也一把拉起来，道，“小李，你已经尽力了，朕到现在还没死，都是你的功劳！走，扶朕过去看看她们怎么样了。”

小李爬起身扶着皇上走到第一个人影旁，一看是小刘，虽然腿不能动，人也晕过去了，但是摸摸还有鼻息。下一个人是董贵妃。她痛苦地侧身趴在地上，口中哇哇吐出不少河水来。再下一个是宋贵妃。她看起来情况不错，见皇上过来，居然可以爬起来道，“皇上，您没事吧？”

最后一个是伏贵妃。只见她手捧着大肚子满脸痛苦的表情。见皇上过来，她哭道，“皇上，臣妾~~啊~~臣妾罪该万死~~”皇上蹲下身拍拍她的肩膀道，“你活着就好，何罪之有？”伏贵妃道，“不是我~~是~~是小皇子~~”

皇上一听大惊，“什么？小皇子呢？你当时抱着他的！”

伏贵妃哭道，“是~~啊~~是臣妾抱着他的~~可是那船把我弹飞起来~~摔在岸边~~啊~~我腹中剧痛，用手抱着肚子~~啊~~这才发现~~小皇子不见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皇子弄丢了~~呜呜~~”

皇上一听又惊又怒，“啪”地一巴掌狠狠打在她脸上，疯了一样叫道，“你这个贱人！朕让你誓死保护小皇子，你却把他弄丢了！你去死吧！”

伏贵妃脸上吃痛又羞辱万分，哭得死去活来。她肚子中也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趴在地上，手指插入泥土中，口中歇斯底里的尖叫。

皇上推开伏贵妃，失魂落魄地朝黄河边跑去，哭叫道，“小皇子~~哥哥~~我的宝贝~~我来救你~~”他跑到河边，脚步丝毫不放缓，眼看就要冲到河里去。

小李慌忙从后面一把抱住他，叫道，“皇上~~那下面是万丈瀑布~~小皇子要是从那儿掉下去，早就~~您可要保重龙体啊~~”

皇上挣扎着还要往河里跳。小李使出吃奶的力气抱住他死死不放，把他一步步拖回岸边，按在地上。他身边，伏贵妃的嘶喊声更加凄惨，衣裙下汩汩流出黄黄红红的液体来。小李叫道，“皇上~~皇上，您看，伏娘娘好像要生了~~您不要悲伤，您的下一个小皇子就要出来了~~”

皇上惨笑道，“我的小皇子~~跟失去的小皇子又怎能比~~我可以再生好多个小皇子，他却只有那一个~~现在什么都没了~~”

这时，忽听一阵马蹄声响，有人高声叫道，“那边有人嘶叫，快过去看看！”

小李一听，吓得魂飞天外，用力扶起皇上背在自己的背上，叫道，“不好了，他们追来了！皇上，我背着您逃跑！”

皇上颓然道，“哈，没有用了~~朕的小皇子也不要了？你背着我，能跑得过马？把朕放下，你自己逃生去吧。”

小李背着皇上奋力飞奔，哭道，“不！我偏不放下皇上！我死也不放下！啊！”他泪眼朦胧，黑夜中看不清路，突然一脚踩在一块小石子上，脚一扭摔倒在地上。

皇上又是一个仰八叉摔在地上，浑身筋骨似乎都被摔断了，后脑勺又重重摔在一块小石子上。他只觉身上的血从多出流出，眼神模糊，神智越来越不清。朦胧中，他只见一个凶神恶煞般的虬髯黑脸大汉，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手持长矛，居高临下地把矛尖顶在自己的脖子上，叫道，“在这里了！小子，你往哪里跑？”

皇上知道自己命在旦夕，不知为什么，不仅不害怕，反而觉得无穷的解脱。他忽然纵声长笑，笑得眼泪纵横，浑身乱颤。他高叫，“哈哈哈哈！哥哥！哥哥！等等我！我跟你走！”笑着笑着，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坠入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