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22 第二二回 虎门台 英海军围城
却说琦善十一月初到了广州,立即和英军司令义律商议和约。他遵照皇上的旨意,同意了所有其他条款,但是坚决不答应割让香港。义律说如果加开厦门、定海为通商口岸,便放弃割让香港的要求。但这也不在皇上允许的范围内,琦善不敢答应,只是使用拖延战术周旋。经过一个月的和谈,未取得任何结果。
义律大怒,十二月十五日,英军向虎门炮台第一重门户 “大角”、“沙角” 炮台同时发起进攻,以舰炮猛轰炮台,摧毁胸墙、炮洞、围墙多处。炮台守军开炮对抗,但效力有限,守军在英军猛烈的炮火下无法驻足,只得将大炮推入海内,突围撤退。英国海军的复仇女神号、加略普号、硫磺号等五艘军舰联合向停泊在附近的清军水师发起进攻,清军战船火力无法抗衡英军战舰,水师师船、拖船沉毁十一艘。此后,英国军舰溯江而上,进逼虎门第二重门户 “横档岛”,形势危急。
到了此时,清兵死伤殆尽,兵临城下,无险可守,琦善还有什么办法?只得答应英军的所有条件,拟定《穿鼻草约》。但他仍然留有后手,推说自己无权盖章,只答应把草约带回北京上奏皇上请他批准。
义律可不懂~~或者不想懂~~大清官场的虚与委蛇,当即率英军在 “水坑口” 登陆升旗,宣布 “香港正式成为英国属土”。琦善大惊,苦苦哀求义律把香港改为 “借居”,不要说 “割让”。但义律哪里理他?随即开始出售香港的土地,不少英国移民搬来居住,他也赚得盆满钵满。
这年冬天北京尤其寒冷,旻宁本已虚弱的身体又受了寒,更加病体沉重,卧床不起,连朝也没法上了。道光二十九年底的一天,旻宁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小太监忽报军机处首辅穆彰阿有急事求见。旻宁虽然病体沉重,但是仍然十分挂怀国事,听说有急事,立即召见。
穆彰阿进入寝宫三拜九叩三呼万岁,旻宁虚弱的声音道,“穆爱卿平身!有何要事启奏?”
“谢万岁!” 穆彰阿站起来抬头一看,只见旻宁裹着棉被靠在床上,恭镗、郝进喜侍立在床边,还有其他端茶送水、擦屎擦尿的太监宫女伺候。他道,“呃~~万岁,此事机密,还请圣上屏退左右。”
旻宁挥挥手,所有太监宫女连忙躬身行礼退出,但恭镗仍然侍立在龙床边。穆彰阿仍然不说话,眼睛瞥着恭镗。旻宁是老江湖了,已经猜到一些,挥手道,“恭镗侍卫,你也暂且出去一下。” “喳!” 恭镗躬身行礼退出。
穆彰阿道,“启禀万岁,钦差大臣琦善与英军谈判不利,英军翻脸,攻克虎门炮台的大角、沙角,我军伤亡严重~~”
“咳咳咳~~噗!” 旻宁剧烈咳嗽,一张嘴一口血痰喷在龙被上,“什么?朕不是都答应英军的要求了吗?他们怎么还如此无礼?立即传旨,对英宣战!派琦善与两江总督伊里布分别进兵!”
穆彰阿呈上《穿鼻草约》道,“呃~~琦善已经和英军签订这份和约,请您预览、用玺。”
旻宁接过《穿鼻草约》看了一遍,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喷出一口血痰。他双手奋力撕扯着草约想把它撕毁,但是手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是把纸弄皱了一点而已。他颓然把草约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道,“琦善如此无能不堪、违抗圣旨、丧权辱国,死有余辜!传旨,将他立即革职,押解回京;抄没他的家产,把他满门抄~~咳咳咳~~呕~~呕~~呃~~把他斩监候!”
“喳!” 穆彰阿暗自庆幸,还好我没去 “和谈”,要不然今天革职查办斩监候的就是我!而且我还没恭镗那样的好儿子,恐怕真要满门抄斩呢!“那~~跟英国这一仗还打吗?”
“咳咳咳~~呕~~混账!打!当然要打!我堂堂中央大国,岂可屈服于一个小小的蛮夷之邦?咳咳咳~~呕~~除了两江总督伊里布外,再封御前大臣奕山为靖逆将军,任命户部尚书隆文和湖南提督杨芳为参赞大臣,湖广总督裕泰为钦差大臣,从内地各省抽调精兵,开赴广东,务必将英军彻底消灭!咳咳咳~~呕呕呕~~” 旻宁一阵剧烈咳嗽,忽然一口痰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憋得脸色血红,白眼直翻。
“啊?万岁!” 穆彰阿大惊,慌忙推开门叫道,“快!快传太医!”
郝进喜慌忙跑去传太医,恭镗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抱起皇上按摩他的胸腹,嘴唇紧贴他的嘴唇,舌头撬开他的牙齿,用力 “啧啧” 嘬着。终于,他把皇上气管里堵住的一大块血痰吸出来吐在痰盂里。旻宁终于喘着气睁开眼睛,热泪盈眶地咕哝道,“恭镗~~谢谢你~~咳咳咳~~要不是有你,朕早就死了~~”
恭镗哽咽道,“万岁,您吉人天相,长命百岁,说什么死呀活呀的?”
这时太医赶到,恭镗忙把皇上放开让他躺好。太医诊脉后开了祛痰止咳、安神定喘的药,皇上喝了后闭上眼就昏昏睡去。
大清对英宣战后,内地的军队还没赶到广东,义律已经向虎门发起总攻,炮台尽毁,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战死;翌日英军占领虎门口内的乌涌炮台,清守军被俘和伤亡者各千余人,其他大多不战而逃。英船驶入黄埔、攻克琶洲炮台,兵锋距离广州只有数里。奕山无奈,签订《广州和约》,赔款撤军求和。
这时,却传来义律被撤职查办的消息。原来,就在道光皇帝怒斥琦善丧权辱国、革职查办的时候,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也怒斥义律藐视训令、谈判不利,竟然只争得香港这么个弹丸之地,把他也召回伦敦革职查办,并撕毁《穿鼻草约》。维多利亚女王派东印度公司陆军少将璞鼎查爵士为新任驻华全权代表,并派海军司令巴加、陆军司令郭富,率领十艘军舰、四艘轮船、二十一艘运输船搭载英国陆军第十八皇家爱尔兰团、第二十六卡梅拉尼亚步兵团、第四十九威尔士步兵团、第五十五威斯特摩兰郡步兵团、第六十二旁遮普印度步兵团、第六十六旁遮普印度步兵团,一起奔赴中国。
璞鼎查一行来到中国后,立即拉开战线,展开更猛烈的进攻。不仅广东开战,他们的军舰还驶入福建、台湾、浙东、镇江,抵达江宁城外,在紫金山上安设大炮,随时威胁攻城。
清军节节败退,无计可施。两江总督牛鉴乞和,钦差大臣耆英、伊里布在英军旗舰 “汗华” 号上正式签订中英《江宁条约》十三条:
第一条:大清及大英双方君主及人民今后和平共处,两国各自保护对方国民在本国境内的人身及财产安全。
第二条:清政府向英方开放五口通商,即沿海的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五处港口,允许英方于该五处 “城邑” 派驻领事、管事等官式外交代表,并允许英商及其家眷居于上述口岸。
第三条:清政府将永久割让香港岛予大英治理。
第四条至第七条:清政府向大英赔偿烟价六百万两、公行商欠三百万两,以及水陆军费一千二百万两,共二千一百万两,并废除须经公行进行贸易的制度。清政府即时付款六百万两,之后三年分别按每年六百万两、五百万两及四百万两赔清款项,每半年分期付款一次。
第八至九条:清政府释放在中国被囚之英国人,并释放因为 “英国事” 而被捉拿监禁的中国人。
第十条:两国共同订立进出口关税;英商货物在其中一处通商口岸按例纳税后,即可由中国商人遍运中国各地,不得再加税。
第十一条:中英两国文书平行,两国官员用照会往来。
第十二条:清政府付清首期六百万两赔款后,英军撤出江宁、镇江及镇海等处;待赔款全数付清及五口通商落实后,英军亦撤出定海舟山岛及厦门鼓浪屿。
第十三条:条约交由大清及大英两国君主批准,并尽快换约。
钦差大臣耆英知道上次琦善签订割地赔款的《穿鼻草约》后的下场,自己签了这更加丧权辱国的《江宁条约》,岂不是更加死定了?但条约上说要尽快交由大清皇帝批准,否则英军将继续围攻江宁。他无奈,只得提心吊胆地带着《江宁条约》回北京。
整个冬天,天气差,前线传来的消息更差。旻宁内忧外困,病体更加沉重。到了此时,他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立储之事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他本来计划好文武两场比试,热河 “秋狩” 先比比试小阿哥们的武艺,然后再召集他们金殿辩论比试治国之策和口才。可惜他在热河 “秋狩” 时就病倒了,本来想等身体痊愈了再进行金殿辩论,但现在看来不一定来得及了。他只得宣召几位小阿哥都来寝宫,就在龙床前辩论治国之策。
杜受田知道奕𬣞无论政见还是辩才都不是奕䜣的对手,就对他道,“四阿哥,今日如果圣上询问国策,你只管俯地流涕,绝不可出一言。”
奕𬣞虽然莫名其妙,但是他对国策毫无兴趣,平时最怕先生命题写时政的议论文了。听先生竟然说可以不用讨论国策,他当然忙不迭地答应。
小阿哥们来到寝宫拜见皇阿玛,抬头一看,嚯,皇阿玛已经骨瘦如柴、脸颊深陷、双目无神,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看着皇阿玛那病弱的样子,奕𬣞已经忍不住啜泣。
恭镗扶着旻宁勉强靠坐起来,旻宁微弱的声音道,“各位阿哥,朕年近古稀,病体沉重,恐不久于人世。朕驾崩之后,你们之中一人将会继承皇位,成为天下之主。朕想听听你们有何治国之策。你们一一陈述,但其他人可以随时质疑辩论。谁先自告奋勇?”
奕䜣立即挺身而出,躬身拱手道,“皇阿玛,儿臣先抛砖引玉。儿臣听说,大英派遣战舰、犯我中华,而大清官兵不堪一击、屡战屡败。儿臣以为,这都是咱们大清常年闭关锁国、夜郎自大所致。咱们必须开放口岸,购买西方的洋枪洋炮,同时引进西方的先进科学技术,自己开矿山、建工厂、制造出同样的洋枪大炮,才能让洋人再不敢小觑~~”
他还没说完,奕𫍽已经叫道,“非也非也!六哥,你这些都是长期的事,购买枪炮、引进技术、开矿开厂,要多少年?现在英军就兵临城下,你来得及制造洋枪大炮吗?要我说,咱们大清有精兵百万,比洋鬼子全国的人都多,而且咱们也有红衣大炮、猎枪鸟统,根本不应该输给他们!咱们之所以一败再败,全是因为领兵打仗的都是一群无能的废物,动不动就屈膝投降、签订丧权辱国的和约!”
奕詥不甘示弱,忙道,“非也非也!七哥,你难道想把大清的百万将士做炮灰吗?英军兵临城下,如果不签和约,不仅将士遭殃,满城百姓会有多少伤亡?”
奕𬤝忙挤进去道,“可是签了和约,割地赔款,你以为洋鬼子就会偃旗息鼓了吗?咱们打架的时候,我如果骑在你身上占尽上风,你示弱求饶有什么用?我会继续打你~~”
奕䜣立即把话题抢回来,“对!落后就要挨打!所以咱们必须强国强兵,才能长治久安。当然,对于目前兵临城下的处境,咱们一方面要签订合理的条约争取时间,一方面要加紧调兵布防,让洋人不能毁约再战~~”
奕䜣确实通今博古,又舌灿莲花,说得头头是道、面面俱全。其他几位小阿哥渐渐联手对付他一人。奕䜣舌战群儒毫无惧色,而且越战越勇,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旻宁本来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辩论,但咳嗽不停、吐痰不断。一会儿,他疲倦地闭上眼睛昏昏睡去。忽然,奕䜣和奕𫍽两人大声争吵起来。两人都是武功高手,中气充沛,声若洪钟,争吵起来声音在不大的寝宫里如同雷鸣。旻宁被从睡梦中吵醒,不知出了何事,惊慌地四顾,又忍不住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
“嘘!六弟、七弟,求你们了,别吵了!让皇阿玛休息,咱们告退吧!” 奕𬣞咕哝道。
奕䜣和奕𫍽听了奕𬣞的话倒是立即就停止争吵,寝宫里登时安静下来。旻宁咳嗽稍停,有点惊奇地望着奕𬣞,问道,“你~~是四阿哥吧?奕~~奕~~奕~~?”
奕𬣞忙道,“是,儿臣是四阿哥奕𬣞。”
“哦,对,奕𬣞,朕亲自给你取的名字嘛!嗯,你好像还一直没说话。你有何治国之策呀?” 旻宁问道。
“我~~我~~呜呜呜~~” 奕𬣞匍匐在地捂着脸哭,“我觉得皇阿玛万寿无疆~~您龙体欠安,需要静养~~我们兄弟们不该吵闹给您添堵~~儿臣告退!”
旻宁确实觉得疲惫无比,点点头道,“嗯,不错!你们今天的辩论不错,朕很满意。最后一项,你们每人写下你最喜欢的一位兄弟和你最不喜欢的一位兄弟,不要给其他人看,也无需写喜欢或不喜欢的原因,直接交给朕即可。朕阅后即焚,绝不会让你们的兄弟知道。”
“喳!” 几位小阿哥莫名其妙,但是立即遵旨写下两个名字,把纸折起来交给皇阿玛。
旻宁打开纸条观看,只见上面分别写着:“
奕𬤝:最喜欢的兄弟:奕𬣞;最不喜欢的兄弟:奕𫍽;
奕詥:最喜欢的兄弟:奕𬣞;最不喜欢的兄弟:奕䜣;
奕𫍽:最喜欢的兄弟:奕𬣞;最不喜欢的兄弟:奕䜣;
奕䜣:最喜欢的兄弟:奕𬣞;最不喜欢的兄弟:奕𫍽;
奕𬣞:最喜欢的兄弟:奕䜣;最不喜欢的兄弟:无 ;”
旻宁啧啧称奇,咦?竟然所有的弟弟都喜欢奕𬣞;奕𬣞没有任何一个不喜欢的弟弟;大家最不喜欢的人里奕䜣、奕𫍽各半!哦,看来所有兄弟里奕𬣞的人缘最好呀!看完之后,旻宁如约把纸条揉成一团,交给恭镗让他去灯烛上烧毁。旻宁挥挥手道,“朕有点累了,你们先退下吧。”
“喳!祝皇阿玛龙体安康、早日痊愈!” 几位小阿哥齐声谢恩,磕头退出。
文武两场比试之后,旻宁已经把奕𫍽、奕詥、奕𬤝淘汰掉,把目标锁定在奕𬣞和奕䜣之间。立储这样重大的事,他并不只凭自己的喜好、两次短暂的比试,他要做三百六十度调查。他先把静皇贵妃召来,询问她,“爱妃,你是䜣儿的亲娘,又是𬣞儿的养母,你对他俩一定很了解。你说,他们谁更适合继承皇位?”
静皇贵妃心中一颤,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当然想让自己的亲儿子做皇帝,那样她立即就是名正言顺的圣母皇太后!但是如果劝皇上立我的亲儿子,那皇上肯定觉得我是偏袒亲儿子的 “后妈”。她犹豫半天才道,“万岁,臣妾女流之辈,哪里懂得国家大事?万岁您圣明绝顶、高瞻远瞩,您选的太子一定是最好的,何必询问臣妾?”
旻宁皱眉道,“朕没有问你国家大事!你就说说他们生活中的情形即可。”
“喳!” 静皇贵妃想了想道,“嗯~~䜣儿从小身强体壮,百病不侵,成天精神抖擞活蹦乱跳的~~𬣞儿呢,从小体弱多病,几乎每年入冬后都咳嗽,自从他十岁来到我宫里后,我经常在病床前照顾他~~”
“咳咳咳~~呕~~呕~~” 旻宁一阵剧烈的咳嗽吐痰,冷冷地问道,“𬣞儿的病就是这样吗?”
“对!呃~~不~~” 静皇贵妃一凛,想起皇上也是经常病殃殃的,自己想损奕𬣞病弱,结果一不小心就连皇上一起损了!
“哼,还有什么吗?” 旻宁问道。
“没~~没什么了~~” 静皇贵妃吓得哪里还敢说什么?
“嗯,你跪安吧!朕体弱多病,需要休息了!” 旻宁挥挥手,闭上眼睛不再理她。
旻宁分别召见杜受田、卓秉恬。杜受田当然极力夸奖自己的学生奕𬣞勤勉、正直、仁慈、孝顺、友爱;卓秉恬则夸奖自己的学生奕䜣高大健壮、文武双全、才思敏捷、远见卓识。旻宁又召见一些亲信大臣。他最宠信的大臣穆彰阿极力推荐奕䜣,其余大半都推荐奕䜣,但也有一些推荐奕𬣞。
经过三百六十度的考察,旻宁还是下不了决心。他已经大致清楚了奕𬣞和奕䜣的长处和短处。奕𬣞体弱多病、文武都不是最出众的,但是他勤勉仁孝,深受众兄弟的喜爱;奕䜣高大健壮、文武双全,但是他锋芒毕露、恃才傲物、经常用鬼点子欺负弟弟们。
奕𬣞是嫡长子,按历朝历代的传统如果没有大错就应该立他为太子。但大清朝却不同,除了旻宁本人外,竟然没有其他任何一位皇帝是嫡长子!太宗皇太极是庶出的第八子;世祖顺治是庶出的第九子;圣祖康熙是庶出的第三子;世宗雍正是庶出的第四子;高宗乾隆是庶出的第四子;他自己的皇阿玛仁宗嘉庆是庶出的第十五子。这些皇帝们多是跟兄弟们明争暗斗多年的获胜者。康熙时期更是有 “九子夺嫡” 的闹剧。有竞争才有进步,所以大清皇帝无昏君,最后上位的都是有胆魄有能力的。
但是旻宁本人却经历不同。他是嫡长子,他从小体弱多病,他很勤勉但并非最聪明的,他的文武才能在兄弟们中都不出众。从很大程度上来说,奕𬣞跟他很像!想起当年那些恃才傲物的弟弟们就让他义愤填膺。哼,朕刚坐上宝座时,他们都不服、都想看朕的笑话。结果呢?朕做了三十年皇帝,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百官万民无不称赞朕是千古明君!
可是奕䜣打下的那山似的一堆猎物、精明的治国之策、舌战群儒的辩才让旻宁爱不释手,再加上他最宠信的大臣穆彰阿的推荐,旻宁有时又想立奕䜣为太子。就这样,他在奕𬣞和奕䜣之间徘徊,今天下定决心立奕𬣞,明天又改变主意立奕䜣。
旻宁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趁着偶尔清醒的时候就琢磨着写遗诏。他渐渐把遗诏写好,开篇当然是给自己歌功颂德,结尾处要说明立谁为嗣:“
朕蒙皇考仁宗睿皇帝覆载隆恩,付畀神器,临御天下,盈三十年。仰维列圣家法,一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为本。自维薄德,敢不朝乾夕惕,惟日孜孜。故自御极至今,凡披览章奏,引对臣工,旰食宵衣,三十年如一日,不敢自暇自逸。并躬行节俭为天下先。嗣位之初,即颁手谕,首戒声色货利、一切游观玩好;稍涉侈靡之事,禁绝勿为;此薄海臣民所共见!溯自西陲小蠢,出师挞伐。旋致敉平,何敢自矜武略。
至水旱成灾,朕窃自愧致累吾民。昕夕忧劳,不惜特发帑金,拯民疾苦。凡疆臣请蠲请赈,无不立沛恩施,从未屯膏靳泽。己饥己溺之怀,亦中外所共见。
自上年春夏之交,偶尔违和。加意调摄,总未复元。去腊还宫后,擗踊摧伤,渐形亏弱。迩来气益上逆,病势日臻。追维在位历三十年,寿登六十有九,亦复何憾?”
顾念统绪至重,亟宜慎简元良,缵承大业。亲降朱笔谕旨,立皇 子奕 为皇太子,并谕王大臣等同心赞辅,无恤其他。皇太子秉性仁孝,植德贞醇,必能钦承付托。其即皇帝位以嗣大统,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惟刻矢忧勤惕励,于以知人安民,永保我丕丕基!至于观人之法,鉴空衡平,妍媸轻重自见,惟无私乃克有济。兼愿中外文武臣僚,精白乃心,各勤厥职,用辅嗣皇帝郅隆之治,则朕怀益慰矣。
丧服仍依旧制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旻宁还是下不了决心,只写下 “皇 子奕 ”,这样等他下定决心的时候只需要填上 “四” 或者 “六”,“𬣞” 或者 “䜣” 就可以了。按照传统,遗诏应该放在太和殿宝座上方的 “正大光明” 匾牌后。但因为遗诏没有写完,旻宁把它暂时放在寝宫里书桌的抽屉里。
道光三十年正月十四日,旻宁正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着,小太监来报,“启禀万岁,钦差大臣耆英有要事求见。” 旻宁一听,立即半睁开眼道,“宣!” 恭镗把旻宁抱起来靠在枕头靠垫上坐好,给他裹好棉被。
旻宁想了想,道,“恭镗,这段日子你衣不解带地伺候朕,一定累坏了吧?朕给你放半天假,你出去散散心休息休息。”
恭镗道,“臣伺候万岁一点也不累!但想必钦差大人禀报的是机密国事,臣先回避一下就是。” 说完,他躬身行礼出门。
一会儿,小太监领着耆英进来。耆英三拜九扣三呼万岁,旻宁迫不及待地挥手,“平身!战事如何?”
耆英长跪不起,道,“启禀万岁,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呀!英军撤回义律,却派来东印度公司陆军少将璞鼎查爵士、海军司令巴加、陆军司令郭富,率领十艘军舰、四艘轮船、二十一艘运输船搭载英国陆军第十八皇家爱尔兰团、第二十六卡梅拉尼亚步兵团、第四十九威尔士步兵团、第五十五威斯特摩兰郡步兵团、第六十二旁遮普印度步兵团、第六十六旁遮普印度步兵团。他们这次兵力强于义律十倍!他们攻入广州、福建、台湾、浙东、镇江,抵达江宁城外,在紫金山上安设大炮,随时准备攻城!”
“什么?” 旻宁听说半壁江山都被英军占领了,而江宁是六朝古都、从来都是江南的首都,如果被英军占领,国将不国!他登时浑身颤抖 “咳咳” 不停,忽然一口痰堵在嗓子眼呕不出来,憋得白眼直翻。
耆英忙道,“万岁息怒,保重龙体!请您放心,臣已经和英军总司令璞鼎查爵士谈判,达成和议,他们已经同意完全撤军了!”
“呕~~呕~~” 旻宁终于吐出两口血痰,终于喘过气来。他揉着胸脯道,“哦~~真的?完全撤军?条件是什么?”
“请万岁御览、用玺!” 耆英连忙呈上《江宁条约》。
旻宁越看脸色越难看,“开放五处通商口岸~~永久割让香港岛~~赔款二千一百万~~天哪!混账,你比琦善还没用!朕绝不签这样丧权辱国的条约!来人,把耆英革职查办!咳咳咳~~呕呕呕~~”
耆英冷静地道,“万岁,您如果不签,英军炮轰江宁,城中五十万军民百姓死伤必以万计!您为了自己的名声,宁愿万千百姓死吗?如果这样,臣现在就先撞死在您面前!”
“你你你~~你还敢逼朕?咳咳咳~~呕呕呕~~” 旻宁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半晌终于平静下来,长叹一声,默不作声地从脖子上取下玉玺盖上印,把《江宁条约》扔给耆英,斥声,“滚!” 就瘫倒在床上,转过身面朝墙,以被蒙头,再也不理他。
“万岁真是为国为民的千古圣君!臣替江宁军民百姓叩谢您的隆恩!” 耆英长长舒了口气,捧着《江宁条约》出宫。
却说恭镗被皇上放了假,从宫里出来,在宫门口正 “遇上” 杜受田。恭镗在皇上身边伺候形影不离,当然知道杜受田是大学士、是四阿哥的先生,但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从来没有往来,连话也没说过一句。他看见杜受田也不打招呼,继续往外走。
“恭侍卫,您是要去刑部死囚牢看望您爹爹吗?” 杜受田忽然问道。
恭镗有点不耐烦,“杜大人,您认错人了吧?”
“您是二品侍卫恭镗,对吧?您爹爹是一等侯、直隶总督琦善,对吧?” 杜受田问道。
“对!您既然知道,应该清楚圣上最近封我爹为一品钦差大臣。他又怎会在死囚牢呢?”
“啊?原来您还不知道?” 杜受田惊讶道,“琦善作为钦差大臣去广州跟英国鬼子谈判,但是他不尊圣旨,擅自割让香港。圣上龙颜震怒,已经把他革职查办、押解回京、抄没家产、秋后问斩!”
“什么?抄没家产、秋后问斩?” 恭镗惊道,“我怎么都不知道?”
杜受田也装作惊奇的样子,“您真不知道?您不是日夜在皇上身边守卫吗?这事儿朝野皆知,您怎会反而不知道呢?”
恭镗将信将疑,转身要走,“不~~不会吧?难道皇上故意瞒着我?不行,我得去问问他!”
“哎,等等!恭侍卫,你不要问皇上。既然他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当然是刻意要你回避了。你要是问了反为不美,更绝对不能为你爹求情。皇上铁面无私、刚正不阿,最憎徇私舞弊、用私情影响公事的人!”
“可是~~那是我爹呀!难道我眼睁睁看着他在死囚牢里受苦,还秋后问斩?” 恭镗急道。
“唉,没办法,皇上就是那样的性格嘛!六阿哥、七阿哥也都是像皇上那样刚烈、冷酷的性格。四阿哥就不同了。他仁慈善良,打猎时连个小兔子都舍不得杀,又怎忍心杀钦差大臣呢?而且他最是孝顺,只要你一哭求他饶你爹爹,他一定立即心软。” 杜受田道。
恭镗亲眼见过几位小阿哥狩猎、辩论的情形,他的眼睛不花,他也清楚地看见四阿哥美丽娇弱的样子。杜受田说得都是事实,他心里完全认同。但是他并不相信皇上真的会这么绝情、一点情面也不给他、坚持要杀他爹。
正着时,只见耆英兴高采烈地捧着一卷纸从宫里出来。杜受田拱手打招呼,“耆大人好!怎样?皇上签了《江宁条约》吗?”
耆英挥舞着手中的纸笑道,“签了!签了!哈哈哈,谢天谢地!万岁圣明仁慈,江宁百姓之福呀!哈哈哈~~”
杜受田揶揄道,“哦?我看是您耆大人之福吧?可是我不明白,为何琦善因为签订《穿鼻草约》被革职抄家、秋后问斩,这《江宁条约》比《穿鼻草约》割地赔款数量更多,为何圣上却签了,而且没有加罪于您呢?”
耆英得意洋洋地笑道,“切,为什么?当然是皇上看着琦善不顺眼,要借故除掉他呗!哈哈哈~~对不起,恕我没工夫跟您在这儿嚼舌头。我还得赶快去香港,把签好的和约送到洋大人那儿去呢!后会有期!哈哈哈~~~~”
杜受田目送耆英离去,扭头一看,恭镗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呵呵呵,其实皇上也没那么刚烈、那么冷酷。大家都是人嘛,怎能没有七情六欲、爱恨情痴?恭镗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只要他在皇上枕边稍微吹吹耳旁风,四阿哥被立储的机会就又增加几分。唉,四阿哥先天不足,要想登上宝座真是比登天还难!但事在人为,我必须呕心沥血帮他谋划,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机会。至于究竟能不能成功,那就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了!至少我像诸葛武侯一样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对得起自己,不会存一丝遗憾!
一条评论
云中剑客
一直光顾得说道光皇帝的家事和小阿哥们的成长,却没来得及介绍历史的大形势。“鸦片战争” 不可不提,因为这是中国千古未遇的严峻挑战,也是后来 “火烧圆明园” 的前兆。英国用鸦片、洋枪大炮军舰、和各种 “不平等和约” 撬开了中国的大门,法美俄日等列强看到大清的软弱无能趁虚而入。唉~~~~
道光皇帝继续考察小阿哥们,仍然下不了决心。奕𬣞在 “时政辩论” 上一语不发只是哭,这也是野史上脍炙人口的故事,本书中也不能不提。不过本书中这是他的真实性格,并非全是杜受田的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