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天下 第四十四回 潭州春晖光

李宸儿唱完一曲，余音绕梁。皇上听着她唱“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似乎心中追思情人，有些哀怨却又充满希冀，不由得痴了。他们旁边几桌的客人听到这动人的歌声，都停下谈话静听。一曲终结，大厅中竟然鸦雀无声。良久，忽然有人鼓起掌来，皇上这才醒悟过来，连忙也鼓掌喝彩。他斜眼看李延宗，却见他也如同痴呆，有点怔怔的，眼中泪花盈盈。

李宸儿见状，连忙给李延宗斟上一杯酒，道，“哎呀，对不起，是不是我的曲子太悲伤了，让公子不高兴了？我再唱个高兴的曲子赎罪好不好？”

李延宗用手背擦擦眼泪，道，“不用，这首曲子好极了，此曲只应天上有啊。我和我兄弟赶路一天，已经有点累了。请你给我们安排两个热水澡盆，我们吃完饭，洗个澡就休息了。”

李宸儿道，“好，我的按摩手艺也是又名的。等会儿我给你们按摩按摩解解乏。” 她叫过老鸨安排去了。

皇上对李延宗道，“你没事吧？你这个冷血少年，今天好像比我还多愁善感。”

李延宗不理他，又自斟自饮了几杯，道，“走，洗澡睡觉去。”

皇上扶起他，在他耳边小声说，“对，不管你有什么忧伤，等会儿我帮你把它排出去，嘻嘻~~”

李宸儿领着他们从妓院后门出去，走进一个独立的小院落。皇上心想，看来李宸儿在浣花楼的地位确实与众不同，居然有自己的院子，不跟其他妓女嫖客一起同流合污。走进院落的正房，里面已经放好两个腾腾冒着热气的大浴盆。李宸儿关上门，先帮皇上宽衣解带，扶着他坐进浴盆里，又帮李延宗也脱光坐进浴盆。她笑着问道，“你们兄弟俩，谁先按摩呀？”

皇上道，“你先照顾我哥哥吧。”

李宸儿答应一声，就跪坐在浴盆外， 撸起袖子，露出两只莲藕般洁白细嫩的手臂轻轻按摩这李延宗的肩头，后背，胸口、小腹。她倒不像其他妓女那样玩弄阴茎，反而跳过阴部，按摩屁股和大腿。李延宗眯着眼享受着。

忽然，只听李宸儿一声惊呼。皇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从浴盆中跳起。却见李宸儿的手抚摸着李延宗大腿上的虎形胎记，眼睛痴痴地盯着那儿，口中语无伦次，“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印记~~难道~~你是~~不可能~~但是~~太像了~~你真是~~真是我的延宗？”

皇上听她叫出李延宗的名字，心道，哈，原来是延宗哥哥的老相好。却见李延宗从浴盆里跪坐起来，搂着李宸儿的脖子，道，“是我~~妈妈~~我就是您的儿子~~延宗啊！”

这回皇上完全愣住了。什么？李延宗是李宸儿的儿子？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是这么一想，以前很多想不通的地方倒是顺理成章了。第一次在酒馆见到他时，他狠狠惩治对妓女施暴的恶徒。一路上他到了妓院就像到了家一样，还专门照顾年老的妓女。只是，他妈妈可一点也不显老。这个可恶的家伙，自己在妈妈面前赤身裸体也就罢了，干嘛把朕也骗得在伯母面前赤身裸体丑态百出，成何体统！他赶忙手捂着阴部跨出浴盆找衣服穿。

李延宗却跳出浴盆拉着皇上的手硬把他拉到李宸儿面前，道，“妈妈，我还有一件事想让你帮我看看。” 说着，他用手掀起皇上的阴茎阴囊，指着他大腿内侧。

皇上羞得满脸通红，叫道，“延宗哥哥，你干什么？不要让我在伯母面前出丑！”

李宸儿却早看见他左腿内侧的龙形胎记。她尖叫一声扑到皇上脚前跪下，抚摸着那龙形胎记，口中喃喃道，“天哪~~天哪~~这不可能~~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是在做梦~~还是已经疯了？”

皇上被她的神情吓着了，连忙抽回自己的腿，慌乱地把自己的袍子披上，道，“伯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得罪您的，都怪延宗哥哥~~”

李延宗扶起李宸儿，问她，“妈妈，你说他是不是~~是不是我从小丢失的弟弟？”

李宸儿泪流满面，却不住点头，“是，绝对是。那个印记是我亲手印制的，绝不会错。就算没有印记，他~~他长得太像他爸爸了~~我一眼就认出他~~”

皇上被他们搞得有点云山雾罩，问道，“延宗哥哥，伯母，你们冷静点，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宸儿过来，一手牵着李延宗，一手牵着皇上，走到桌边坐下，深呼吸几次镇定情绪，又用衣袖擦擦眼泪，才道，“孩子，我知道我是个低贱的妓女，没有资格做母亲。可是我这一生中，遇到过两个对我特别好的男人。第一个大约是十八年前，一个姓李的少年公子，从西边关外来，他说是做骡马生意的。他从这里经过，本来就打算到妓院听听曲子散散心，谁知遇上了我。我们一见钟情，相爱得死去活来。他在这里一直住了一年多。我怀了孕生下了孩子，他给孩子取名叫李延宗。我们就在这个妓院后独立的小院子里，三个人过着与世无争的恬静生活。可是有一天，他家里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人，说他父母听说他在妓院混了一年，气得半死，要他立即回家。他是个孝顺儿子，无奈跟我作别而去。临走前，他教会我一个办法，在延宗的左腿内侧留下了这个独特的虎形印记。他说，这样无论孩子到哪儿都可以相认。”

“他走了以后，老鸨想把孩子卖给别人，我哭得死去活来以死相逼，求她让我把孩子留下来。我挣得钱全部都给她，只要她肯让我把孩子在身边养大。老鸨勉强同意了，我才得以保留这个小院子，跟延宗住在一起。”

“我只想着把延宗好好养大，对其他客人心如止水，只是逢场作戏。后来又过了一年，我又遇上了一位姓赵的公子，他从京城来，温文儒雅，举止大方，可又柔情似水。我不能抵挡他的柔情，再次陷入爱河，不可自拔。赵公子虽然没住在这里，但是几个月之内每隔几天就会来一趟。他给了老鸨很多钱，让她不要再让我接客。每次他来，我们就像夫妻一样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他喜欢孩子，对才一岁多的小延宗也爱不释手，成天抱着他跟他玩。我跟他日久，也怀上了身孕。可是就在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他来哭着告别。他家里也是父母和结发妻子很严厉，绝不许他长期居住妓院，或者把妓女带回家。”

“他一走就再无音讯。我十月怀胎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叫赵受益。我用李公子教我的法子，给他的腿上也刻上印记。哥哥刻了老虎，弟弟就刻了一条龙。我带着两个孩子生活，还得时常接客挣钱，虽然辛苦，但是我很快乐。”

“可是，我的受益才刚满月，有一天我去前院接客，陪着客人喝了一晚上酒，半夜回到家，却发现家中窗户大开，两岁的延宗在床上哇哇大哭，而受益却不见踪影。我跟疯了一样抱起延宗满街找受益。我告到官府，官府给立了案，但是哪有人花心思找一个妓女的私生子？”

“就这样，我的受益就彻底消失了。我想他一定是被人贩子抱到外地去卖掉了。可是，人贩子又怎么可能放过同样躺在床上的两岁的延宗呢？我百思不得其解，遇到来往的客人就打听有没有谁家买卖刚满月的男孩。可是这么多年也毫无踪迹。我已经彻底死心了，以为今生再也见不着我的受益儿了，谁知今天居然又看到了这个龙形的印记！”

皇上听得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父王和狄娘娘的亲生儿子。现在看来，那个赵公子就是自己的父王赵元份，自己是父王和李宸儿的私生子。可是狄娘娘从小对自己比对亲生的哥哥赵允让还亲，还经常为了自己责备哥哥，最后甚至把自己推荐给先皇做太子。就算再开明的妃子，肯把父王的私生子留在宫里就不错了，又怎能如此宠爱自己？

不过他转念又想，唉，怪不得我如此淫贱，每天勾引俊俏少年捅我的屁眼，原来我本来就是妓女的儿子。如果真是出身高贵的王子，只怕不会这么淫荡下贱吧？看来自己真的是父王和妓女的私生子。那么，我真不该做皇帝。回去以后，我还是真应该让位给哥哥赵允让。他才是正统嫡系的大宋皇子呢。

李延宗见皇上呆呆地张着嘴不说话，有点担心，拉拉他的手道，“弟弟，我一见到你就感到无比的亲切。后来看到你腿上跟我一样的印记就更怀疑，所以才救你出来，让妈妈仔细辨认。弟弟，你不会怪我一路上没跟你说明吧？”

皇上道，“哥哥，你让我终于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怪你。”他转向李宸儿，道，“妈妈，孩儿不孝，一直不知道您在这里受苦，您责罚我吧！” 说着，他跪在地上，给李宸儿深深磕下头去。

李宸儿慌忙把他扶起来，道，“孩子，快别说这样的话。是我不小心，让你那么小的时候就被人贩子劫走，一定受尽苦楚。你快跟妈妈说说，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皇上道，“不瞒妈妈，其实我这些年养尊处优，一点苦也没受。自从我记事起，我就生长在八王爷赵元份的府上，王爷和妃子狄娘娘对我宠爱有加。我想，八王爷确实是我的父亲，也就是您口中的赵公子。”

李宸儿惊讶地出神，“赵公子是八王爷？我觉得他也是个大家贵族出身，但是绝对想不到他是那么地位显赫的王爷。怪不得他绝不可能接我回家，而要使用偷盗的方式把你偷回去。不过，你在王府过得一定比在这妓院好多了。现在知道了，这其实是最好的结果，我真是高兴死了！”

皇上道，“还有更神奇的呢。我六岁上，先皇真宗皇帝没有子嗣，居然把我接进宫去立为太子。两年前先皇驾崩，我就即位做皇帝了。”

李宸儿听了，吓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惊叫道，“皇上？你~~我的受益儿做了皇上？”

这回皇上赶快把她扶起来，“妈妈，就算做了皇帝，您也是我妈妈，也只有我跪拜您的份儿。” 他把李宸儿按回到座位上，沉吟道，“妈妈，既然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您不要做妓女了好不好？我去求父王，请他接您回府做妃子。他总得卖我这个皇帝一点面子吧？”

李宸儿有点兴奋，“如果你父王真是赵公子，他肯接我回府，我是一百个愿意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不过，不要勉强他，他如果实在不想要我，我就到到宫里给你做个宫女什么的，每天可以看见你伺候你，我就开心死了！”

李延宗有点酸酸地道，“妈妈，你跟了汝南王爷，或者进宫做宫女，那我呢？还有我父亲那里呢？”

李宸儿知道自己终于看到受益儿，太兴奋，冷落了延宗儿，连忙抓着他的手道，“延宗，你八年前也突然不见踪影，妈妈也快急疯了。你究竟被谁劫走？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李延宗道，“我是自己逃走的。我受不了周围那些老鸨、龟奴的冷嘲热讽。他们都想把我赶走，这样你才能给他们挣更多的钱。我九岁时就想，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打零工挣钱自己生存。我就偷偷逃离妓院，浪迹江湖。我虽然运气没有弟弟那么好，但是也碰巧遇见了一位好心的武学宗师。他教了我一身独特的功夫。我凭着武功闯天下，居然也打出些名声，挣了些钱。这次汝阳王府高薪聘请贤能，我就前去应聘。本来想着赚了这笔钱，就可以回来给妈妈赎身呢。谁知碰上了弟弟被汝阳王府抓获。我把他救了，一路赶来见你。你别看他自吹是富有四海的皇帝，你问问他，这一路上都是谁付的钱？”

李宸儿搂着两个儿子，心满意足地笑着，“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肝宝贝。谁想到你们都这么出息，一个比一个强。妈妈今天看到你们全都长大成人，英俊潇洒，文武双全，都快高兴死了！“

皇上道，“我看这样吧，明天一早，咱们就去给妈妈赎身。然后妈妈您先去京城找个地方暂住。我们还要去西夏有点事，不过，我们一定尽快回京。一回京，我就去请父王、母妃前来议事，商量父王迎娶妈妈的事。你们看怎么样？”

李延宗冷笑道，“咱们？您大宋仁宗皇帝倒是拿出点钱来呀。”

皇上拍拍自己的肚皮，道，“哈，我是清廉的皇帝，两袖清风，一丝不挂，你让我上哪儿弄钱去？还是有劳兄长了！”

李延宗道，“呸，我看你是做皇帝搜刮民脂民膏惯了，自己分文不掏，却会发号施令。”

皇上道，“行，那我没钱，也不说话了。大哥你出钱出主意吧！”

李延宗道，“要我说，明天一早，我出钱给妈妈赎身。然后我出钱在这儿买个房子给妈妈住，也是咱们两个的家。然后一年为期，给我个机会去寻找我的父亲。如果找到了，他又愿意迎娶妈妈，那么妈妈就嫁给我父亲。”

皇上皱眉道，“那不行！大宋皇帝的妈妈嫁给关西的马贩子，这成何体统呀？”

李延宗冷冷道，“你看你，又来了，上次嫌妓女是下贱职业，这次又贬低马贩子。只要不是王公贵胄就都是下贱人，是不是？你现在知道妈妈是妓女，哥哥是马贩子的儿子，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没面子？我们都是下等人，不配跟您大宋皇帝攀亲戚！”

皇上气得拍案而起，李延宗毫不示弱，也拍案而起，两人怒目相对，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