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12 第十二回 落金钗 假凤戏真龙

半个月后，皇上身体复原，重新开始上朝。一个月后，蔡京也回到金殿上朝。君臣客客气气，一切似乎恢复正常。在后宫，皇上再也不召高娘娘、童娘娘等大家闺秀侍寝。他偶尔叫潘金莲来侍寝，但是经常自己独自孤枕而眠。

他最高兴的是每天抱着小太子玩耍的时候，父子俩在书房里一起写字作画，或者在御花园里赏花观鱼、扑蝶捉鸟。皇上十分溺爱天才又可爱的小儿子，对他百依百顺，他要什么就给什么，有时甚至趴在地上让他当马骑。周围的太监宫女见皇上如此，更是争相奉承小太子，万事逗他高兴。

如此过了数月。一个夏日的傍晚，皇上一个人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坐着，面前架着画架，有一搭没一搭地描绘着湖里的荷花。桌子上摆着美酒点心，他喝着酒，时而把糕点捏碎洒进湖里，看着水中的金鱼争先恐后地抢食。看了一会儿，他叹口气颓然坐回宝座上，接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小王关切地道，“皇上，您~~您不要喝了~~人说喝闷酒要生病的！您贵为天子，要什么有什么，干嘛要自己喝闷酒嘛。要不要奴才去叫乐师来奏乐？舞女们来跳舞？嘻嘻~~脱光衣服的那种？还是去叫潘贵妃来侍寝？或者小太子来钓鱼？还是张学士来陪您对诗？”

皇上摇头道，“唉~~不知为什么，朕这些天对宫里这一套特别厌倦~~朕总是梦想着当年跟哥哥在山林里自由奔跑的情形~~还有当年在济南，你陪着朕去街上游逛~~没有人知道朕是端王千岁，他们喜欢朕或者讨厌朕，都是出于自然~~跟金莲的偶遇也是如此，她根本不知道朕是皇亲国戚，她爱上朕是真正的爱朕的人而不是地位~~那种真实的爱情，让朕怦然心动，感受最深~~现在，她虽然还是爱着朕，但是她知道朕是皇帝，只是一味的讨好朕，却没有了以前的感觉~~”

他沉默半晌，突然抬头，眼睛中闪着久违的光芒，“哈，小王，你去准备一下，咱们出去微服私访！朕回来汴京这么久，可是不是在大牢就是在皇宫，连汴梁的街道是什么样的都没见过，真是可怜。走，咱们出宫去逛逛！”

小王犹豫道，“万岁，这~~这不妥吧？您是万乘至尊，如果微服出访，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呀？上次，在潘贵妃那儿，奴才一时不小心，您就被抓到死囚牢里去了，差点掉了脑袋~~”

皇上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一下，骂道，“狗东西，你还有完没完？就那么一次，你放在嘴上多少年了？朕警告你，你要是再提那事儿，朕砍了你的脑袋！听见没有？哦，不过朕那时却是年少无知，现在朕聪明多了。这次微服出访，朕自然是扮成风流公子，你还是扮成小书童，不过你安排十六名武功最高的侍卫装扮成游客，散落在人群中护驾。这样不就安全了吗？”

小王听了，连忙去安排。他觉得十六名大内高手不够，挑选了三十二名。然后，他挑了一套质地很好但是并不耀眼华丽的青绸长袍给皇上换上，戴上书生头巾，拿上一柄折扇。他自己换上书童的服饰，背上一个小包袱，里面放上些银两和换洗衣服，手里拿上一柄阳伞。收拾停当，他带着皇上和侍卫们从皇宫后门出宫。走出几个巷子，他挥手拦下一辆出租马车，让皇上坐了，他在马车旁相陪，后面三十二名侍卫装作闲人远远跟随着。

皇上坐在马车上，打开窗帘，终于可以饱览汴京街道的繁华。他看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街边店铺酒楼的热闹喧天，路上行人中不少靓男俊女，不由心中大喜，笑道，“小王啊，你看朕~~呃~~当今圣上真是圣明呀，汴梁如此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帅哥美女遍地都是~~啧啧~~“

小王道，“那是当然，奴才听说当今圣上少年英俊，圣明决断，天下百姓无不给皇上烧高香祈福呢！“

皇上笑道，“嗯~~好啊~~哎，小王，你说现在去哪儿最热闹呀？呃~~咳咳~~哪儿美女最多？”

小王翻翻白眼，道，“奴才听说，城东的观音庙最是灵验，不少小姐去那儿求签看姻缘，不少少妇去那儿拜佛求子嗣。还有不少公子哥儿去那儿看小姐~~”

皇上听了大喜，叫道，“好，就去那儿！”

小王跟车夫说了地点。车夫对观音庙很熟悉，拉着车不一会儿就来到庙前。皇上下了车，轻摇折扇，踱着方步，走进庙里。小王在他身边陪着，侍卫们分散四周混入人群中警惕地看着任何潜在危险。

那观音庙因为在京城之中，并不是很大，但是显然施舍很多。庙宇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朱漆碧瓦白墙青砖地。广场正中一座金色的大香炉，里面香烟缭绕，不少善男信女跪在香炉前拈香请愿。大殿高大辉宏，里面观音大士像涂着金身，脖子上套着一串串善男信女进献的鲜花花环。佛像左右坐着十几名尼姑整齐地敲钵念经。大殿左边不少蒲团，每个蒲团上都有一名少女少妇在磕头祈福，后面还有很多少女少妇排队等着。右边也有不少蒲团，很多青年男子假装跪在蒲团上祈福，眼睛却贼溜溜地望着左边的女孩子们。

皇上带着小王闲逛，也应着景买了几束香，点燃几只放在广场上的香炉里，然后步入大殿，在蒲团上朝佛像磕个头，把香供在佛像前的香炉里。皇上看看身边的少年们各个英俊，左边的少女们环肥燕瘦各有风采，心情好多了。他吩咐小王拿一锭大银子捐给尼姑做香火钱，然后走出侧门。

只见侧门外居然有很多少男少女排着长队。皇上奇道，“这是干什么的？”

小王道，“哦，这是求签的。大家都说这庙里的签准，慧明师太的解说更准，所以这么多人排队呢。哎，公子，您要求一签吗？奴才去给她送点钱，不用排队，您直接就到最前面。”

小王说完跑到前面去了，一会儿，他朝皇上招手。皇上摇着折扇走过来，小王领着他直接走到慧明师太的栅栏前。守门的小尼姑早已收了他的钱，满脸堆笑地打开栅栏门请他们进去。

只见慧明师太的桌子前还有另外一个少妇模样的人在求签，旁边一个小丫鬟陪着。她约莫二十一二岁的样子，长得十分美丽，但是眉间似乎有什么忧愁。她拿着签筒摇晃，闭着眼睛嘴唇微动似乎在祈祷。终于，一根竹签跳出来掉在桌子上。慧明师太问道，“您是要问什么呀？”

少妇道，“师太，我想~~想问子嗣。”

慧明师太拿起竹签看了看，咦了一声道，“求子嗣？这一签却是桃花签，而且不是一般的桃花签，而是金色绽放的桃花。这说明您会遇到一位又英俊又地位尊崇的爱人，而且会爱得轰轰烈烈死去活来。”

小丫鬟笑道，“哈，师太真是活神仙，一下就说中了！我们家姑爷英俊无比，武功高强，年纪轻轻就是八十万禁军总教头，地位算是够尊崇了吧？”

少妇皱皱眉，轻声斥道，“小红，住口，不许乱说！”她转头问道，“师太，只有桃花，没有子嗣吗？”

师太道，“这~~这一签没有子嗣。如果您想再求一签，需要去观音佛像前祈祷，然后重新排队。”

少妇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转头离开。她似乎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皇上已经站在身后，砰地一下撞在他的胸口。她吃惊地抬头一看，只见面前一个长身玉立貌若潘安的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她连忙低下头道歉道，“这位公子，对不起，小女子低头走路，不小心冲撞了公子，请您恕罪！”

皇上被她一撞，感觉到她温柔的脸颊，丰满坚挺的乳房，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清香，不由得心中一荡。小王见她竟敢冲撞皇上，连忙挡到皇上身前，骂道，“你这个妇人，走路不看路的吗？把我家公子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皇上伸手把他推到一遍，嗔道，“小奴才，胡说什么？你以为我是大花瓶啊，让这位身材轻盈貌若天仙的小姐一撞就碎了？哦，小姐，你不要听他的，我没事。倒是你有没有受伤呀？”

少妇听他说“大花瓶”，忍不住掩口一笑，“公子，小女子没事。您可不是外表华丽腹中空虚的大花瓶哦，您是晶莹剔透内外皆美的和氏玉璧呀！嘻嘻~~既然公子没事，小红，咱们走吧，相公快该下班回家了。”

皇上见她嫣然一笑，如同冰山莲花绽开，不由看得痴了，目送着她带着丫鬟离开。小王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撇撇嘴，拉拉他的袖子，“公子，您还求不求签了？”

皇上这才回过神来，走到桌前拿起签筒摇晃。一会儿，一根竹签落下来。师太问道，“公子，您是要问什么呢？”

皇上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少妇微笑的样子，随口道，“呃~~问子嗣~~不~~姻缘~~呃~~哎呀，您看签上写得什么就是什么了嘛~~”

师太拿起竹签一看，又抬头看看皇上，脸上闪过惊异的神色，不过立即又回复到平静的样子，沉吟道，“这一签~~公子~~嗯，大富大贵，人中龙凤~~妻妾成群，身边俊男美女源源不断~~”

小王撇撇嘴道，“师太，这不用你算，连我都知道。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词儿呀？”

师太道，“~~二子送终，八女拜寿~~”

皇上喜道，“哈，我就说金莲还要给我生个儿子的，果然不错！唔，看来未来还有好几个女儿呢！”

师太注视着竹签，皱眉道，“唔~~不过，命犯桃花，因为美人有牢狱之灾~~”

小王道，“行了行了，你是预测未来还是述说历史呀？我们公子的桃花牢狱之灾都已经过去了。往前看~~”

师太不理他，接着道，“~~唔，肩扛大枷，脚镣叮当~~咦，盔甲鲜明，刀光剑影~~啊，漫天飞雪，极北苦寒~~唉，井底观天，苦度春秋~~啊，血光闪烁，痛失至宝~~不过~~”

皇上听得不知所云，侧头一看，只见刚才那少妇的小丫鬟在栅栏外盯着自己，一脸焦急的样子。他不及等师太说完，道，“师太真是神人呀，洞察过去未来。小王，给师太重重的香资！”说完，他转身走出栅栏，来到小丫鬟身边，问道，“你叫小红是吧？你怎么又回来？找我有事吗？”

小红道，“唔，公子好记性！我是小红，我们家小姐刚才发现头上的金钗不见了。我想有可能是刚才跟公子相撞时跌落的，就回来找。公子，你可看见金钗了？”

皇上看看地上，拍拍身上，摇头道，“没有啊。你家小姐的金钗什么样子的，我再找找，找到了就送到府上还给她。”

小红道，“啊，那个金钗很特别，是一个凤头形的，凤嘴里还叼着一颗明珠。嘻嘻，因为我家小姐名字叫凤珠呀，是从我们娘家带来的嫁妆~~哎呦，我怎么一不小心把小姐的闺名给说漏嘴了呢~~”

皇上道，“哦，凤珠~~这名字好听，人也长得像凤凰一样美，明珠一样闪闪发光~~不过，她已经嫁人了？”

小红道，“是啊，我们小姐十五岁上就出嫁了，姑爷是有名的少年英雄，人称豹子头林冲，才二十五岁就做了八十万禁军的总教头呢！”

皇上心道，八十万禁军总教头，顶多是个六品的校尉，连上朝面圣的机会都没有呢，这也值得洋洋自得？他假装惊讶，道，“哎呀，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林教头夫人，真是久仰久仰！哎，林教头那么英雄，怎么结婚那么五六年了，林夫人还在求子嗣呢？”

小红脸上一红，嘟着嘴道，“这~~不瞒公子~~我们家姑爷虽然人高马大、武功高强，可是~~可是进了闺房就不顶用了~~这些年吃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也不顶用~~小姐~~唉~~小姐年年来拜菩萨求子嗣，可是有什么用呢？”

皇上听了心中怜惜之心更盛。当年潘金莲不幸嫁给张大户和武大郎，从未感受过男女之间的销魂。没想到林夫人嫁给英雄无比的林冲，竟然也是同样的不幸福。可是，她又是有夫之妇，自己上次的教训，这次绝不能再犯。

皇上正踟蹰着，小红道，“哎呦，我光顾得跟公子说话，忘了小姐还等着呢！唔，这儿是我们家的地址，公子如果找到了金钗，请派您的小书童给我们送过来。多谢啦！”说着， 她从衣袖里取出一幅锦帕扔给皇上，就转身跑开了。

皇上跟着她的身影看，只见林夫人从墙角后低着头转出来，跟小红小声询问什么。一会儿，她转头朝皇上这边眼波流转，微微一笑，然后扶着小红快步离开了。

皇上目送她们走远了，才打开手中的锦帕看。只见上面精致的手工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角落处绣着“凤珠”。旁边的空白处字迹未干的小楷写着地址，下面用更小的字写着“禁军练兵每日辰时到未时，后花园角门钥匙在左边花盆下”。他把锦帕拿到鼻子下闻一闻那沁人的芬芳，不由得陶醉了。

小王不知何时回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朝小红消失的反方向走去。皇上把锦帕小心地揣到怀中，道，“哎呀，狗奴才，你要拉我去哪儿呀？观音庙的大门在那边呢！”

小王做个鬼脸道，“哪边都有门，就是有夫之妇那儿没门！哎，公子爷，您有没有听说过京城第一名妓是谁呀？”

皇上笑道，“你个小太监，难道知道京城名妓？”

小王道，“小太监怎么了？小太监也是人呀，也可以听曲儿看舞蹈，不是吗？您以为名妓就只会上床嘿咻呀？其实有些名妓就喜欢我们小太监光顾呢。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不用抽插她们那儿，相敬如宾地喝个酒听个曲儿，花的银子倒是一样多的，您说划不划算？”

皇上给他后脑勺一巴掌，骂道，“呸，狗奴才，朕赏给你的银子你全都送到妓院去了，是不是？少说废话，京城第一名妓到底是谁呀？”

小王眉飞色舞地道，“哈，老师太说中了，皇上~~不，公子~~公子您枉自风流，其实真是坐井观天，什么都不知道呀！这京城第一名妓，名叫李师师。她才十八岁，美若天仙，温柔如水，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歌声清脆胜过黄鹂鸟，舞姿优美堪比白天鹅。听说她床上功夫也是超凡绝俗，不过这个，奴才就只是道听途说了~~呵呵~~”

皇上不屑道，“狗奴才，就知道胡吹八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完人，还沦落为妓女的？咱们在济南妓院干过多少妓女，哪个不是庸俗脂粉泄欲工具罢了。”

小王道，“皇~~公子爷，信不信由您，等会儿见了您就知道了。不过，您不一定见得着她哦。李师师的名气太大了，不仅京城的达官显贵、衙内富少个个争着要见她，外地慕名而来的也络绎不绝。这些人都不缺钱，为了见美人一面宁可花千金。所以光靠钱不行了。”

皇上奇道，“咦？嫖妓女花钱还不行？真是岂有此理！”

小王道，“哎，没钱是一定不行，有钱也不一定行！每次无数人打扮光鲜在妓院前排队，李师师在楼上窗子后向下看，她看得上眼的，用葱葱玉指一指，龟奴才让他们进来。花五百两，可以坐在楼下喝酒，李师师会出来弹琴歌唱，艳舞一番。到了晚上，这些人可以竞价，不光是钱，也有人送珠宝、古董、书画等等的。最后还是李师师自己决定选谁过夜。”

皇上被他把胃口吊起来，睁大眼睛奇道，“真有这样的人？朕倒要去看看。你快带路！”

小王见成功地引开皇上的注意力，让他不再想那个林夫人了，高兴地道，“好，奴才可以带路。不过，如果李师师没选上您，您可别埋怨奴才啊，只能怪自己不够英俊，或者不够富有，或者不够风流，或者龙鸡不够大~~哎呦~~哎呦~~您别拧我呀~~我说得都是大实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