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55 第五十五回 守灵堂 皇帝忧挚友
不知过了多久,小皇上渐渐醒来。他微微睁开眼睛,只见头顶是熟悉的黄罗帐,身下是厚实的龙褥,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他感到浑身酸痛,手脚上仍然包裹着纱布。他感到口干舌燥,肚子里空空如也。他张开嘴,发出微弱的声音,“小德张~~水~~水~~”
龙床边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罗帐掀开半边,一个勺子送到他的嘴边。小皇上张嘴喝一口,嗯,是香甜可口的人参燕窝汤。他又连连喝了几口,感到舒服多了。他微弱地道,“小德张~~谢谢你~~唉,朕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还在朕身边~~”
却听床边的人轻轻咳嗽两声,听声音似乎是女人,绝不是小德张。小皇上一惊,挣扎着半坐起来,转头望去。只见坐在床边拿着碗勺喂他的不是小德张,而是~~慈禧太后!浑身穿着白袍,头上也戴着白花,一张脸虽然仍然美丽,但是比以前似乎苍老了许多,眼睛下鼓起两个眼袋,很疲倦的样子。
小皇上“啪”地一掌把慈禧手里的碗打飞出去,“咣啷”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用手指伸进自己的喉咙里抠着,“嗷”地一声吐出一口黄黄的酸水。他指着慈禧骂道,“老妖婆!你毒死了我母后,你还想毒死我吗?”
慈禧眉头一皱想要发作,又强忍下去,取出胸前的手帕给小皇上擦着嘴角的脏水,尽量柔声道,“小湉子,娘知道你对娘有误会。娘知道你伤心你母后的死。娘知道你经历了许多。可是娘想让你相信,娘对你母后只有敬爱,娘对你只有怜爱,绝没有一丝歹意。”
小皇上冷笑道,“你把咸丰帝大卸八块的时候也是绝无歹意是吗?你把同治帝毒成一团烂肉的时候也是绝无歹意是吗?你把母后剖腹割肠的时候也是绝无歹意是吗?你把小丽太妃斩断四肢的时候也是绝无歹意是吗?你派出荣禄这个走狗带领几百名士兵来追杀我也是绝无歹意是吗?你~~”
慈禧脸上阴晴不定,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他道,“够了!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等有时间我再跟你一一解释。现在你需要休息,我不跟你多说。我只想说,如果我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死了几百回了。”
小皇上发出一阵狂笑,但是笑声比哭还难听,“哈哈哈~~老妖婆,你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吗?别人都是傻子呀?哈哈哈~~如果你不懂,我可以告诉你你为什么还不杀我~~哈哈哈~~因为你如果杀了我,爱新觉罗家就没有个小男孩可以坐在宝座上当傀儡了,你就做不成垂帘听政的太后了!哈哈哈~~哦,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爹醇亲王就要生下一个儿子了,等他到三四岁,你就可以杀了我,让他做傀儡皇帝了!哈哈哈~~”
慈禧实在听不下去了,腾地站起身,皱眉道,“小湉子,我不知道你为何对我成见如此之深。也许,有一天我可以把一切真相告诉你,到那时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清白如雪,苍天可鉴。我问心无愧!”说完,慈禧转身朝外走去。
小皇上跳下床叫道,“老妖婆,你给我站住!我问你,你把李载晃怎样了?你把袁世凯怎样了?你把王五怎样了?”
慈禧不答,继续朝外走去。她走到门口停住,回头道,“小湉子,娘现在真的没空跟你纠缠~~娘要去慈安太后的灵前守灵,然后还有一大堆奏折需要批阅。娘希望你身体好一点以后,也去慈安太后的灵前看看。她生前最疼你了,她去世之后你却只想着跟小男宠在床上昏天黑地、或者不顾一切地私奔,而从不去她灵前看她,她会心寒的!”
小皇上再也忍不住,挣扎着跳下床朝她扑过去,叫道,“你~~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老妖婆!你杀了我母后还假惺惺地守灵?你不配!你不配!啊~~”他脚心的伤口一阵刺痛,膝盖一软,咕咚一声摔倒在地。慈禧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皇上~~呜呜呜~~万岁~~”小德张从门外跪着爬到小皇上的身边,抱着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躺回到龙床上,又端过一碗参汤来,自己先喝一口,然后才舀着喂小皇上。
小皇上木然望着罗帐顶,机械地张开嘴喝着。喝完一碗汤,他惨白的脸色稍微有了点红润的颜色。他问道,“小德张,朕昏过去多久了?”
小德张抽泣着道,“今天是五月二十五,您~~您从二十三下午回宫就一直昏迷着~~都已经快三天了~~呜呜呜~~奴才~~奴才以为~~”
小皇上艰难地举起手拍拍小德张的脸颊,用手上的纱布帮小德张擦去眼泪,勉强露出惨淡的笑容,“笨奴才,你哭什么?朕不是还没死吗?”
小德张哽咽道,“不~~您不知道~~您好几次都呼吸微弱摸不到脉搏了~~奴才没用,奴才只知道哭~~太医也没用,说~~说皇上不中用了,让太后准备后事~~呜呜呜~~还是多亏了太后~~她不肯放弃~~她跳在龙床上盘膝打坐,用手掌抵着您的胸口和肚脐~~她浑身白汽蒸腾像是山上的云雾一样~~她成日成夜地在这儿衣不解带地守着您,每过几个时辰就打坐运功疗伤一次~~”
小皇上斥道,“够了!哼,她倒是挺会做戏的!朕根本没有受伤,只是疲惫过度而已,根本用不着她假惺惺地‘运功疗伤’,睡个两三天自然会恢复的。”
小德张咕哝道,“这~~这奴才不懂~~不过太医真的说您不行了~~奴才真的摸不到您的脉搏和心跳了~~”
小皇上打断他,问道,“李二公子呢?他们把李二公子怎么样了?”
小德张道,“万岁恕罪,这个~~奴才不知~~”
“那么袁大哥呢?”
小德张道,“袁大哥?哦,您是问袁侍卫?奴才听说他打伤了不少九门提督的人,荣大人很是生气。但是因为他是皇宫侍卫,隶属醇亲王,荣大人也不敢处罚他,只是把他五花大绑押回皇宫,交给醇亲王处理。”
小皇上心中稍微欣慰一些,哦,至少他们没有当场杀了袁大哥!他还活着,他在醇亲王手里而不是在老妖婆的手里~~朕可以去跟醇亲王说情。“还有,王五哥呢?”
小德张道,“王五哥?小人没听说过呀。”
小皇上道,“他是九门提督的手下,一直在李府外看守。当时朕遇险,他竟然义无反顾帮助朕保护朕,不惜与荣禄反目。”
小德张道,“哎呦,既然他是荣大人的手下,又公开违反将令,那~~荣大人就可以把他军法处置~~”
小皇上痛苦地闭上眼睛。是啊,荣禄那奸贼怎能容忍王五的反叛?他不能处罚皇宫侍卫,却可以任意处置他自己的手下叛将。王五哥,你真傻!朕跟你不过是一面之缘,对你没有杯水之恩,你为什么要为朕妄自送了性命?
小皇上突然睁开眼睛,目光如炬盯着小德张,问道,“太后怎么知道朕在听松斋?”
小德张一愣,支支吾吾地道,“启~~启禀万岁~~那天凌晨太后亲自来养心殿找您~~奴才正要从地道口爬下去伺候您,被太后抓个正着~~她大发雷霆,追问皇上您去哪儿了~~”
小皇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吼道,“她问你,你就说了是吗?”
小德张吓得更是语无伦次,“不~~万岁~~奴才~~奴才也不知道您去了哪儿呀~~奴才就是这么跟太后说的~~然后太后问奴才以前皇上出宫都去过哪儿~~奴才说皇上除了去学校,就喜欢去王府井逛街,尤其喜欢逛书店,经常几个时辰流连忘返~~还喜欢吃糖葫芦~~有时还去一个小树林~~”
“啪!”小皇上一巴掌狠狠扇在小德张的脸颊上,小德张被他的大力打得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小皇上那一掌扇得如此之狠,他手掌缠着的白纱布上又渗出鲜红的血迹。他从床上跳起来,手指着捂着脸瘫倒在地的小德张歇斯底里地叫道,“叛徒!你这个叛徒!是你告密!是你害死了小李、害死了王五哥、害死了袁大哥!滚!你给朕滚出去!永远也不要让朕再看见你这个叛徒的脸!”
小皇上步履蹒跚地朝门口走去。小德张虽然被打得脸颊红肿眼冒金星,鼻孔和嘴唇流着鲜血,但是挣扎着在地上爬,抓住皇上的睡裤裤脚道,“万岁~~您的手~~又流血了~~让奴才给您换药包扎~~”
小皇上不理他,只管继续走,脚把小德张在地毯上拖着走。走到门口,小皇上朝外叫道,“来人!”
两名小太监连忙从门口闪身出来躬身道,“万岁,奴才在!您有什么吩咐?”
小皇上道,“你们两个,进来帮朕换上孝服。”
一个小太监一怔,犹豫道,“帮皇上换衣服?那~~那不从来都是德公公的职责吗?”
另一个小太监已经看见爬在地上满脸红肿口鼻流血的小德张,忙拉拉同伴的袖子让他住口,上前扶住皇上的胳膊道,“喳!万岁这边请,奴才们这就帮您换孝服。”
他们扶着皇上回到穿衣镜前,取过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白色龙袍、白色龙靴、白色龙冠给皇上穿戴好,问道,“万岁,您看这样还行吗?”
小皇上看也不看镜子,冷冷道,“摆驾慈宁东宫!”
小德张一声不响低着头跪在门边,这时突然抬起头道,“万岁,您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只喝了一碗参汤,那怎么行呢?让奴才服侍您好好吃点饭,再休息一下吧。”
小皇上就像没听见一样,背负双手朝门外走去。
两名小太监连忙高喊,“皇上起驾慈宁东宫!”门外的仪仗太监宫女听了,连忙抬着步撵,打着白罗伞盖龙凤扇等护送皇上去慈宁东宫。
整个皇宫里已经完全变了颜色。小皇上记得他离宫的大婚前夜宫里到处披红挂彩、红灯高照,所有的太监宫女全都穿着节日的盛装叽叽喳喳的,一片热闹喜庆的气氛。可是现在到处挂着白绫,所有人穿着白孝服沉默不语,连所有的红花都用白娟缠上,一片肃杀凄凉的景象。
来到慈宁东宫,只见正堂之上赫然摆着一具豪华的金丝楠木棺材,神案上摆着牌位,上写“孝貞慈安裕慶和敬誠靖儀天祚聖顯皇后”,两旁白烛高烧,前面香炉里香烟缭绕。正中几个蒲团供来吊唁的人跪拜,灵位两侧各有几个蒲团供亲属守灵、答礼。殿角一排蒲团跪坐着一批尼姑,敲着木鱼唱着经文。
慈禧太后浑身银装素裹,跪在慈安太后灵位右边的亲属蒲团上,呆呆地低着头垂着眼。见小皇上进来,她抬起头眼睛一亮,叫道,“小湉子,你终于来了!来,到娘身边跪着!”
小皇上看也不看她,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径直走到灵位左边的一个蒲团上噗通跪下,低头垂眼一语不发。陪同他的太监宫女替他捏一把汗。本来按照礼数,小皇上见到圣母太后是要磕头请安的。如今小皇上不仅不磕头,竟然连圣母问话都不答,圣母召唤也不听!要知道老佛爷喜怒无常,生杀与夺,怎能忍受这等不敬的行为?可是慈禧太后居然没有发怒,又低下头不再说话。
默默地跪了快一个时辰,李莲英扶着慈禧太后站起来。慈禧太后犹豫一下,走到小皇上身边,柔声道,“小湉子,你重伤初愈,还要多休息才好。今天你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快回去休息吧。小德张~~咦,小德张这个混账奴才哪儿去了?”
跟随皇上的小太监忙战战兢兢地答道,“启禀太后,德公公~~呃~~脸上受伤~~万岁恩准他休息,让我们几个服侍~~”
慈禧等了一会儿,见小皇上不回答也不抬头看她,叹口气,转身出门去了。
她刚走不久,只听外面叫道,“丽太妃驾到!”只见两名宫女抬着一个白净的玉花瓶进来,花瓶顶上露出小丽苍白的脸和插着白花的发髻。小丽见到小皇上跪在灵前,大吃一惊,叫道,“皇上!您怎么来了?”
小皇上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对着小丽深深磕下头去,“儿臣叩见丽太妃!”
小丽忙道,“皇上,免礼!哎呀,您不用来守灵。您~~您龙体欠佳,需要多休息呀~~”
小皇上摇摇头坚定地道,“丽太妃,儿臣不孝,母后去世后,儿臣居然三天都没有来给她守灵!儿臣要把这几天亏欠的都补回来。”
小丽劝道,“臣妾知道您孝顺母后的心,可是~~您母后也会心疼您的身体的!您不知道这几天您病倒了,我们都多难过。可是我们都没用,都束手无策。多亏了你圣母太后,她武功高强、神通广大,竟然硬是把你从鬼门关给抢回来了!您不要辜负她的一番苦心,赶快回去休息吧,早日养好身子,你母后、圣母、和我们都会欣慰的。”
小皇上嘴角抽动,但是没有反驳她,只是勉强朝她微笑,“对不起,儿臣不孝,让太妃担心了。您放心,儿臣没事了。儿臣年轻力壮,这点小病算不了什么。儿臣想跟母后再多呆一会儿~~请太妃成全!”
小丽眼睛湿润,叹口气点头道,“嗯~~您真是孝顺的好孩子~~不枉您母后疼爱您一场~~好,臣妾陪着您一起给太后守灵。”她让宫女把自己放在小皇上身边,垂着头,口中跟着尼姑唱着经文。她的声音悠扬甜美,枯燥单调的经文到了她嘴里都是那么的动听。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小丽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头一歪已经睡着了。
小皇上不怪她睡着。他自从四岁进宫时,第一眼看到小丽就感到亲切,觉得她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花仙子,长得美歌声更美,而且竟然长在花瓶里。后来他渐渐明白,小丽并非生来如此,而是后来不知为何被人残忍地砍断了四肢。天哪,被人砍断四肢,那是怎样的痛苦呀?肢解、车裂,这都是最残忍的处死犯人的方式呀?可是小丽阿姨竟然忍着那样的痛苦活了下来。别看她柔弱的样子,她其实是天下最坚强的人!
宫里的人都讳莫如深,从来不敢提起这件事。小皇上从同学那里听来的传闻说,小丽当年是咸丰皇帝最宠爱的妃子,而且还为他生下了第一个女儿。因为她会唱戏会跳舞,咸丰皇帝成天夸她的身段,成天临幸她。这使慈禧太后嫉恨在心。后来咸丰皇帝驾崩了,慈禧太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小丽抓起来砍去手脚装在花瓶里,看她还怎么卖弄身段。
小皇上对这个传闻将信将疑。让他相信的是,慈禧太后争强好胜、心狠手辣,这样的事她绝对做得出来。让他怀疑的是,小丽似乎跟慈禧太后关系不错,两人见面总是笑眯眯的,而且小丽刚才还为慈禧太后说好话。当然她也许是害怕慈禧太后的淫威故意装出和睦的样子以求自保。小皇上明白,就算他去问小丽太妃,这个事情的真相不到慈禧死去之后是绝不可能揭晓的。
等到了一个时辰,宫女过来,也不叫醒小丽,把她轻轻抬起来出去了。小太监趁机过来躬身问道,“万岁,您已经给太后守灵两个多时辰了,该回宫休息吃饭了吧?奴才~~”小皇上瞪他一眼,小太监吓得连忙退到一边不敢再说话。
这时,只听门外高呼,“恭亲王觐见守灵!”恭亲王也是浑身白袍白冠。他进来看见皇上,吃了一惊,立即跪下磕头,“臣奕忻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皇上抬起头疲惫地挥手,虚弱的声音道,“皇叔请起!多谢你前来给母后守灵。请跪坐在朕身边。”
奕忻磕头谢恩,然后顺从地跪在皇上的下手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奕忻望着小皇上惨白的脸颊和有点颤抖的身体,关切地道,“万岁,臣听说您最近悲痛过度、龙体欠佳。您还是回去休息吧。慈安太后从来最疼爱您,如果您病倒了,慈安太后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小皇上冷笑一声,“哼,‘悲痛过度、龙体欠佳’。这就是慈禧太后给大臣们说的官方解释吗?”
奕忻慌忙道,“不不不,慈禧太后没有跟臣等解释。是臣自己猜测,太后仙逝的当天万岁您就病倒了,一定是悲痛过度所致。如果臣猜测有误,还请万岁指正。”
小皇上心中骂道,老狐狸,真会打太极拳,轻轻松松就把球仍回朕这一边,让朕自己解释。他虽然知道朝野之上人人称赞恭亲王是“贤王辅政”、“周公吐哺”、“国家栋梁”,但是因为恭亲王跟慈禧太后关系太紧密,他一直不是很喜欢这位皇叔。他淡淡地道,“皇叔大贤,岂能猜错?朕当然是因为母后突然去世悲伤过度而病倒。”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奕忻低声道,“呃~~启禀万岁,五月二十三日清晨,朝鲜国王突然发来急电。事情紧急,臣不敢耽搁,立即进宫求见圣上和太后。谁知那时太后已经仙逝,圣母立即去找圣上商议。可是当时~~呃~~圣上也已经病倒,圣母无奈,只得代圣上批准。”
小皇上恍然大悟,哦,我说恭亲王怎么突然来守灵了呢,原来又是慈禧请来的说客!恭亲王是慈禧的死党,我早该想到的。他淡淡地道,“哦,既然圣母已经批准,不就已经结了吗?皇叔无需多说了。”
奕忻道,“虽然如此,老臣还是觉得此事应该禀报圣上,请您圣裁。呃,这儿是朝鲜国王的电文,请万岁御览。”说着,奕忻从孝服的衣襟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双手呈给皇上。
皇上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随手接过来,快速扫一眼。只见上面只写着寥寥数语,朝鲜国王恳请立即召回人质,并保证新人质已经在路上。下面是军机处机电房的印章和值班军官的签名,看起来是真的。小皇上心想,哼,恭亲王掌管军机处,要伪造一个电报又有何难?就算这电报是真的,又怎能排除慈禧太后先致电朝鲜国王下令他紧急召回李载晃呢?他把电报还给恭亲王,不经意地问道,“哼,不知朝鲜国王有何急事,半夜突然想起来发电报召回人质?”
奕忻道,“启禀万岁,据老臣在朝鲜的眼线汇报,朝鲜哲宗国王这几年身体不好,最近更是每况愈下,只怕驾崩就在旦夕。他没有子嗣,所以臣估计朝鲜立即会展开一场争夺王位的明争暗斗。朝鲜的朝廷很久以来执掌在权臣安东金氏金左根、金兴根等人的手里,他们想立云阳君的儿子李载先为王。而哲宗的王后赵大妃却不同意,因为如果立了李载先做傀儡,安东金氏的权利就更大了。兴宣大院君向她推荐立自己的长子李载冕为王,但是赵大妃还是很犹豫。因为李载冕野心勃勃,如果他做了国王,赵大妃的位置何在呢?”
小皇上问道,“可是,这跟召回人质有什么关系呢?”
奕忻道,“启禀万岁,赵大妃对几个权臣推荐的王子都不满意,就拨乱反正,让所有‘载’字辈的王子都立即回汉城,让她从中选择一位做继子。李载晃既是载字辈的王子,自然也要回京听候挑选。”
小皇上急切地问道,“哦?就这么简单?李二公子只是回国候选?那么说他现在还安在?”
奕忻道,“当然了,不仅十几名朝鲜侍卫护送,朝鲜使臣朴大人还请求咱们派兵护送。臣已经调集五百名正黄旗精锐骑兵护送。李二公子现在应该安然无恙地渡过鸭绿江了。请万岁放心。”
小皇上苦笑,心想,护送?不如说是押送。不过听说李载晃安然无恙没有受苦,他还是长长舒了口气。良久,他问道,“皇叔,根据你的远见卓识,李二公子被选中的几率有多大?”
奕忻犹豫半晌,琢磨着该如何回答。好一会儿,他见皇上患得患失焦急地盯着自己,不敢再耽搁,只得道,“启禀万岁,这朝鲜宫廷之事,臣也不是很有把握~~臣只是就事论事自己揣摩~~臣听说李二公子人物俊美,风流潇洒,琴棋书画甚至厨艺都是名扬朝鲜的~~但是他~~呃~~生性天真善良,谦逊非争,又对学习和朝政没什么兴趣~~呃~~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人各有志嘛~~所以,老臣认为,李二公子并非继承王位的最好人选~~而且,他跟权臣金左根、金兴根没有任何关系,连他自己的父王兴宣大院君都不是很喜欢他,王后、即将成为太后的赵大妃更是根本没见过他~~”
小皇上面露喜色,急切地道,“皇叔,这么说,李二公子不可能被选中,是吗?”
奕忻见皇上满是泪痕的脸上竟然绽开笑容,连忙道,“正是!万岁圣明,一阵见血指出要害。臣以为,李二公子即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小皇上咬着嘴唇,想了想又问道,“皇叔,那么等朝鲜新国王选定,李二公子~~李二公子还能回北京嘛?”
奕忻拱手道,“启禀万岁,这有何难?等朝鲜新国王即位之后,如果万岁想要李二公子再来做人质、甚至做使臣、或者做游客,尽可下旨宣召。朝鲜是咱们大清的属国,万岁圣旨就是他们的金科玉律,他们岂敢为了这点小事抗旨呢?”
小皇上听了将信将疑,心道,小事?对朕来说,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呢!但是他听说李载晃安全无恙,而且有可能很快把他接回来,心情好了不少。他想了一想,叹道,“唉,没想到这立嗣、夺权的闹剧不只是咱们大清,而是各国都有啊!哎,皇叔啊,你说当年同治皇帝年纪轻轻无嗣驾崩,你们是怎么想起来选朕做皇帝的?”
奕忻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挤出两句,“万岁~~您~~您是唯一的嫡传~~真龙天子呀~~绝没有任何其他人选~~”
小皇上瞥他一眼,问道,“哦?朕不过是醇亲王的贝勒,而醇亲王在朝廷的地位远不及皇叔你呀?皇叔你不是有载澄堂兄吗?就算堂兄也跟同治皇上一同病逝了,不是还有他的儿子溥伟贝勒吗?”
奕忻额头冒汗,磕头道,“万岁,载澄~~溥伟~~他们才疏学浅、品德恶劣,连老臣都为他们汗颜,怎敢跟圣明仁德的皇上您相提并论呢?”
小皇上道,“咦?那时朕才四岁,溥伟贤侄三岁,两个三四岁的小孩子,除了吃奶尿床,能看出谁的才学高下、品德优劣?”
奕忻更是汗流满面,“那~~那是当然~~三岁看老嘛~~而且家学渊源~~溥伟他爹~~老臣的孽子载澄~~年纪轻轻不学好,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最后身染花柳病而死~~溥伟这孩子也是从小就不爱学习,光知道吃喝玩乐~~”
小皇上道,“那么皇叔的家学渊源就说不通了。朕听说皇叔文武双全、运筹帷幄,乃是咱大清朝廷的中流砥柱。如果家学渊源,那么载澄堂兄、溥伟贤侄岂不都应该是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才吗?”
奕忻额头汗如雨下,心道,天哪,我很少跟小皇上交谈,每每见他在朝堂上或者沉默不语,或者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谁知私下里竟然如此条理清晰言辞犀利?他连忙道,“万岁圣明!臣年老昏聩,多谢万岁教训!呃~~老臣守灵时辰已到,先行告退!”说完,他磕个头,逃跑似的退出宫去。
小太监又过来劝道,“万岁,您看,又过了一个时辰,又换了一拨守灵人了。您都连守三班了,该歇歇了吧?”
小皇上确实觉得浑身酸痛、膝盖发麻、腹中饥饿、头晕眼花。但是他摇摇头道,“不,朕还要等一个人。”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叫道,“醇亲王觐见守灵!”只见醇亲王浑身缟素走进来。他见到皇上不用下跪,只是躬身拱手,“臣醇亲王奕环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皇上虚弱地道,“醇亲王免礼,请到朕身边跪坐。”
醇亲王再躬身一拜才走到皇上身边下首的蒲团上跪下。两人默默地跪坐了一会儿,醇亲王低声问道,“万岁,臣听说您悲伤过度龙体欠佳,不知可大好了?”
小皇上讪笑一下,“不敢有劳醇亲王挂怀,只是一时急火攻心,休息几天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哦,不知醇亲王~~和福晋~~怎么样?小贝勒出生了吗?”
醇亲王拱手道,“托万岁洪福,老臣福晋已经生下一子,如今母子平安。”
小皇上喜道,“真的?小弟弟出生了,还是个男孩儿?那可真是太好了!您和福晋总算又有人可以养老送终一尽孝道了!”
醇亲王道,“多谢万岁恩典!哦,老臣想请万岁给犬子赐名。”
小皇上沉思片刻,道,“就叫载沣吧,朕祝愿弟弟丰仪俊朗、精神丰盛、物质丰盈、名利丰收。”
醇亲王躬身拱手,“多谢万岁赐名和祝福!”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醇亲王道,“启奏万岁,九门提督府荣大人押送一名侍卫袁世凯到御林军衙门,说他无理取闹醉酒伤人,打伤提督手下士兵七十八名。臣想请问万岁,该如何处理此事?”
小皇上心道,哈,你总算道出来意了。我爹虽然比不上恭亲王的处事圆滑,但是这么多年的官场沉浮,倒是也学会了以退为进打太极拳的招数。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道,“醇亲王,这是御林军一名小小侍卫的事,您问朕作甚?您自己处理就是了。”
醇亲王道,“呃~~启奏万岁,臣以为,袁侍卫虽然醉酒伤人,但是并无前科,而且也没有人打死或者重伤。再说了,咱御林军一名侍卫打翻他们提督府七十八名士兵,这可真是给咱们御林军争脸的大喜事呢!臣想,给他一个严重警告,罚他三个月的薪水,并罚他每天背负一百斤重的青石跑步二十里。您看,这样的惩罚还公平吗?”
小皇上心道,‘背负一百斤重的青石跑步二十里’?那不是您教朕练轻功的法门吗?完了,袁大哥的轻功本来就不错,这么天天练一个暑假,岂不是要比朕强十倍了吗?他不置可否地道,“朕说过了,他是你的下属,又不是三品大员,你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无需禀告。”
醇亲王谢了恩,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皇上等着他提起王五的事,可是怎么也等不到。眼看一个时辰将到,小皇上只得问道,“醇亲王,您可听九门提督荣爱卿提起过一个叫做王五的军官的事?”
醇亲王想了想道,“启禀万岁,没有。不过此事如果重要,老臣可以去问荣大人。”
勉强支撑着问出李载晃和袁世凯的下落,小皇上只感到浑身如同散架一样,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膝盖一软,身体摇晃着就要瘫倒在地。醇亲王大惊,他练武之人反应奇快,立即一把扶住皇上把他抱起来,叫道,“来人!快传太医!皇上~~皇上昏倒了!”灵堂里登时一片大乱,宫女太监们慌乱地传太医救皇上。
小皇上醒过来的时候,觉得下腹胀痛,张口叫道,“小德张,快,给朕把尿!”
“喳!”一个不熟悉的小太监的声音答应道。
小皇上睁开眼,只见一个小太监正掀开罗帐,捧着金尿盆,要掀开龙被。小皇上“啪”地一巴掌扇开他的手,斥道,“大胆!你是谁?竟敢擅闯寝宫,擅动龙被?”
小太监吓得连忙噗通跪倒,“启禀万岁,奴才名叫福顺,已经在您宫中服侍了五年多了,不过一般在外面干活儿。您不是不想见德公公了吗?他吩咐我来伺候您。如果您改了主意,想要德公公伺候,奴才这就去叫他。”
皇上摇摇头道,“不用了。你也不用伺候朕,把尿盆放下就好了,你出去吧。”
小太监将信将疑,但是不敢抗旨,只得道声“喳!”把龙尿盆放下,躬身倒退着退出罗帐外。
小皇上感到浑身还是酸痛,手脚裹着白纱布很是不方便。他挣扎着掀开龙被半坐起来,痛苦地俯下身把尿盆拎起拿到床上。他把尿盆放在自己两腿中间,自己用手托着软软的大龙根耷拉进尿盆里,放松肌肉,一股鲜黄的尿液呲呲喷进尿盆中。他闭着眼,心里骂道,呸,该死的叛徒狗奴才,别以为朕离了你就活不成了!看,朕自己把尿,不是好好的吗?
“啊!”突然,他觉得自己的龟头泡进什么液体中。他低头一看,只见尿液已经填满半个尿盆,自己一半龙根已经泡在腥臊的尿液中。他尖叫一声,连忙把龙根提起来,谁知还没有尿完,尿液呲呲喷的龙床上到处都是。
福顺听到他的叫声,连忙问道,“万岁,出什么事了?奴才可以进来服侍吗?”
小皇上恼羞成怒,拎起尿盆朝罗帐外扔出去,骂道,“不许!朕不需要你!不需要你们!滚!”他气呼呼地把尿液浸湿的龙被盖在身上,躺下接着睡觉。
早上,皇上起床,福顺闻着那股刺鼻的腥臊,问道,“万岁,您~~要不要奴才准备香汤伺候您沐浴?”
小皇上道,“嗯,把澡盆香汤准备好,可是谁也不许进来伺候!”
福顺只得遵旨。小皇上自己跳进澡盆胡乱洗了一通,也不涂抹香料,擦干了身体穿上内衣内裤才让福顺进来帮他穿孝服。
吃完早饭,小皇上就命摆驾慈宁东宫,要继续去给母后守灵。他走出卧室门,只见小德张正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外向里张望,见皇上出来,他慌忙手捂着脸趴在地上。小皇上又可气又可笑,这个混账叛徒、不学无术的笨蛋!朕说不要见他,他就捂着脸趴在地上,这岂不是“掩耳盗铃”吗?他虽然看不见朕,朕可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呢!小皇上对着他高高撅起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才扬长而去。
一条评论
云中剑客
皇上受伤不轻,也不知慈禧太后是不是真的运功疗伤救了他的命。他醒来后忧虑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跟自己出生入死的朋友们的下落。他拼死跪在灵前等着见到自己想见的人,打听到自己想听的消息才作罢。皇上年纪虽小,可是对爱人、对朋友的忠心一至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