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龙艳史 一（唐朝）化生寺守灵

大唐贞观十三年九月初三日，初秋的天气，天空蔚蓝，万里无云，长安街道两旁的树叶开始发黄，整个城显得半金半绿的，色彩纷呈。

长安正中的御街上，一大堆人马车仗缓缓而行。走在最前面的是御林军仪仗队，黄龙锦旗飘扬。中间是太监侍卫和鼓乐手，簇拥着一顶金黄的龙撵。龙撵后面马车拉着一副华丽的红木棺材，棺材上打着金凤旗帜。马车后跟着三个头戴白色束发冠、身穿白色锦袍的少年。再后面跟着长长一队身穿朝服的文武官员，最后是另一队御林军殿后。

李治是那三个白袍少年中最小的一个。他才十五岁，生的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个子高高的，但是身形略显单薄。他走得有点喘息，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来。他的腿脚也跟灌了铅一样，越来越难提起。

他看看前面走着的二哥魏王李泰，和大哥太子李承乾。他的两个哥哥比他大不少，大哥已经二十三岁，二哥二十一岁。两位哥哥都像父皇一样生的魁梧健壮，而且从小喜欢骑马练武，走这点路根本算不上什么。李治暗暗骂自己的腿不争气。为什么自己不仅长得像妈妈一样俊美，缺乏父亲的威严英武，而且从小身体瘦弱，只爱弹琴作诗，不爱练武。这时最疼爱自己的妈妈长孙皇后去世，给她送殡，自己却累得快要走不动路了。

他用袖子擦擦头上的汗，轻声问走在自己身边的亲随太监，“王公公，到化生寺还有多远？”

王公公也压低声音回话， 但是他嗓音高亢，在静静行走的人群中还是传出去老远，“回晋王殿下，这还没出长安城呢。出了长安城门，还有三十里。”

李治皱着眉，心里叫苦。再这么走三十多里，自己非累得瘫倒在地，丢人现眼。王公公知道他累了，道，“晋王，要不要奴才禀报圣上，稍微休息一会儿？或者给您弄匹马骑？”

李治摇头，低声道，“王公公，千万别去打扰父皇。给母后送葬，我就是累死也要一路走下去，绝不要骑马。”

李泰听见了，回头笑道，“弟弟，你累啦？要不要哥哥背着你走吧？”

李承乾道，“呸，你们两个不要胡闹 ~~ 你们以为这是在后花园让你们可以随意打情骂俏的？”

李治脸上更红，道，“哥哥，别 ~~ 别拿我开玩笑了 ~~”

正这时，前面一位皇上贴身的太监刘公公走来，道，“皇上有旨 ~~ 召晋王有话说。”

李治连忙躬身接旨，跟着刘公公小跑几步到龙撵旁边。却听龙撵内太宗皇帝李世民道，“哦，治儿来啦？进撵来说话。” 刘公公打开撵帘放下阶梯，李治连忙踏着阶梯登上龙撵，跪下给父皇磕头。

李承乾见李治进了龙撵，哼了一声。李泰故意揶揄他，“哦，太子殿下怎么没被父皇召进龙撵里坐着？”

李承乾狠狠瞪他一眼，道，“哼，龙撵早晚是我的，我不急在一时。”

李泰冷冷地道，“那可不一定哦 ~~ 听说母后临死前握着父皇的手哭着要他照顾三弟， 父皇点头答应 ~~ 君无戏言，过两天这个小可爱弟弟再撒撒娇，父皇说不定真会 ~~”

李承乾面露怒色，咬着牙道，“哼，我就不信父皇会喜欢这个娘里娘气没有一点大丈夫气概的小毛孩！”

李泰嘴角牵动似笑非笑，“哈，你不相信？父皇喜欢娘里娘气的小男孩可不是第一次了吧？”

李承乾怒道，“住口！你敢诽谤圣上？看我禀告父皇，他怎么收拾你！”

李泰道，“好，你试试，我就看你怎么禀报，当面说他喜欢小男孩？哈哈哈 ~~ 哦 ~~ 这场好戏一定要叫上我去看~~哈哈哈~~”

太宗李世民年近五旬，却仍然非常健壮精神，威严的国字脸，五缕长髯，身上的黄缎龙袍包裹着凸起的胸肌。皇上见小儿子李治进来，道，“治儿 ~~ 过来坐在朕的身边 ~~ 你娘临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的哥哥们都已经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她说唯一遗憾的是看不见你洞房花烛，抱不上你的儿子了。”

李治听他这么说，想起母亲对自己的怜爱，如今生死永隔，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不由心中又是一酸，眼泪夺眶而出。皇上把他拉到身边，有力的臂膀紧紧搂着他，道，“好孩子，不要哭了 ~~ 父皇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

李治像小时候一样，蜷缩在父亲魁梧的身体旁，脸颊贴着他宽厚的胸膛，感受他身体传过来的热力和强健的心跳声。他感到很安全，很幸福。他轻声哽咽地叫着，“父皇~~” 他伸手环抱着皇上稍微有点隆起的腰腹。

他记得小时候他还住在母后的宫中的时候，父皇时常过来，每次来都会亲热地抱着自己转圈儿，用硬硬的胡茬子扎自己的脸，有时候还把自己高高抛起又安全地接住。可是后来，他来母后宫中的时间越来越少。等李治长大一些分派到自己的宫室居住以后，能见到父皇的次数就更少了。这种被父皇搂在怀里轻声安慰的感觉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皇上感到小儿子柔弱无骨的身体像小鸟依人一样缠绕着自己，他俊美的面孔跟长孙皇后年轻时的样子几乎一摸一样。长孙皇后嫁给他时也是才十五岁，洞房花烛夜那娇羞的神态、完美的玉体 ~~ 哦，朕这是怎么了？他感到自己肚子里一股热流向下冲，胯下的东西有一点挺起来，把龙袍下摆支起一座小帐篷。这~~这让儿子看见多难为情啊。

好在趴在自己怀中的小儿子李治似乎并没有发现父皇胯下的小帐篷。他自从母后死后每天哭泣，没睡过好觉，今天又走得身体匮乏，趴在父皇暖暖的身体上，竟然睡着了。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在睡梦中不知看见了什么好事，居然露出一丝笑容。

唐太宗李世民率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一众数百人终于来到郊外江边的化生寺。到寺院门口，皇上见李治还睡着，不忍叫醒他，轻轻把他横抱起来，走下撵。旁边太监见了，连忙上来要接过李治。皇上轻轻摇摇头。儿子身体很轻，不过百二十斤，对于习惯于横刀立马挥舞八十斤重的大刀的李世民来说不算什么。他就抱着李治走进庙里。后面李承乾和李泰看着，又不免恨得牙痒痒。

皇上步行入寺，率领群臣到大雄宝殿拈香拜佛。礼毕，皇上盘膝坐到大殿旁给他准备好的黄缎蒲团上，怀中的李治就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腿上。其余众臣依次分班坐下。全寺二百名和尚全部各就各位，然后大殿后走出主讲法师，登上正中的莲花法台。这时法师率领全寺和尚们敲响法器，高声诵经。

李治这才被从睡梦中惊醒，一抬头见父皇正慈祥关切地望着自己，而自己竟然躺在他腿上。他一惊坐起，要挣扎着下来磕头请罪。皇上把他轻轻按住，伸指在唇上“嘘”声，示意他不要发声，又用手指向莲花法台上指指。

李治朝上一看，不由惊奇。他本以为主讲的必然是位年高望众的老法师，谁知莲台上坐着的却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少年眉清目秀相貌极为俊美，眼睛大大的，眼光扫射过来，清澈如波，似乎可以洞彻他的心底。

皇上这时也看清法师的模样，转头问身边的魏征，“这~~这位法师是谁？为何如此年轻？”

魏征秉道，“启奏万岁，这位法师法名玄奘，小名儿却叫‘江流儿’。听说本寺方丈长老十几年前在江边看见一个花篮漂浮江中，花篮中传出婴儿的哭声。方丈命人把花篮打捞上来，那里面有一个新生儿，用一副袈裟包裹着。那花篮满是孔洞，进了水本应沉底，谁知不仅漂浮，而且包裹那小儿的袈裟一点也不湿。那小儿见到方丈，不仅停了哭声，面带微笑，而且两只小手合十行礼。”

皇上低声笑道，“哦，这小儿倒是跟佛门有缘呢。”

魏征道，“正是！方丈也引以为奇。他把小儿带回寺庙中抚养。那小儿天资极为聪颖，三四岁时，老师父还没正式教他经书，他听着其他师兄弟念经，居然就把所有经书倒背如流。老师父正式收他为徒，稍加指点，他就理解得十分透彻。到了他十几岁上，却又出了个问题。”

皇上道，“什么问题？”

魏征笑道，“到了十几岁，他对佛经的见解比师父更深。老师父有不解之处，都要去问他。你看，这徒弟反而成了师父了，问题还不大吗？”

皇上点头微笑，“哈哈，照你这么说，这个看起来像个小娃娃的法师，其实在佛经上的造诣比老师父还高。好，朕听听他讲，看有没有你说得那么神。”

玄奘法师见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始诵经讲解。李治这时找个空子从父皇身上爬起来，跪坐在他身后。玄奘法师语音清脆高昂，不像老和尚的那样深沉无力引人入睡。他毫不看书籍稿子，背诵佛经，讲解典故，信手拈来。他讲佛经上的故事，如同说书，引人入胜，深入浅出，让男女老幼宿儒凡夫人人听懂。而其中寓意神髓更是讲解得一清二楚，让很多诵经已久的僧人都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如此，我师父怎么从来没讲解出这层深意来！

李治对玄奘又佩服又感亲切。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和尚居然有如此高的佛法造诣，而且在数千人面前讲经，毫不怯场，连续讲几个时辰都不用休息的，真是太厉害了。自己却羞羞怯怯的，每次父皇在朝堂上问自己个问题，自己都脸红结巴说不清楚。这个佛法高超的小法师却又长得无比玲珑剔透惹人喜欢。

玄奘讲到傍晚方才散了法会。他下了莲台，连忙快步走到皇上面前，双手合十躬身作礼，道，“参见万岁！”

皇上合十回礼，笑道，“法师真是圣僧呀！您讲解大法，深入浅出，连朕这样一介武夫都听明白了大半，真乃圣僧啊！不过，朕还有不少疑问，想跟法师请教。”

玄奘道，“哦？如此，万岁不如移步到小僧的禅房，一边品茶，吃点点心，一边探讨佛法？”

皇上高兴地道，“好，太好了，朕就和法师秉烛夜谈。刘公公，你让其他人都先回家休息吧。你和几个侍卫留下照顾朕就好了。”

 李治怯怯地出来道，“父皇，我想给母后守灵，不想回宫去。”

玄奘见了，连忙行礼道，“这位是那位太子？孝心如此，人又长得通灵，很有帝王之象啊。”

李治听了，脸颊微红，道，“法师不可妄言 ~~ 我是三皇子李治 ~~ 有帝王之象的应该是我哥哥太子李承乾。”

皇上搂着李治的肩膀笑道，“哦，好孩子，你的孝心真诚，不枉你母后心疼你那么多年。好，你就给你母后守守灵，晚上累了就借一间僧房安歇。这样，你明天也不用再跑路了，省的你的腿又受不了。”

旁边李泰听见，连忙也过来道，“父皇，我也要给母后守灵。”

李承乾已经准备走了，听他们这么一说，心中暗骂，却也只好回身，道，“我也要求为母后守灵。”

皇上点头道，“好，你们兄弟轮班给你母后守灵，累了在旁边的僧房休息。” 说完，他和玄奘法师携手去他的禅房讨论佛法去了。

李治简单地吃了些斋饭，就到母后的灵堂里守灵。他跪坐在母亲灵柩前的蒲团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香烟和烛光。他想起母亲对自己的种种疼爱亲切，如今她却睡在那冷冷的灵柩里，不由悲从中来，又轻声哭泣。

他一直守到半夜，应该大哥来接班了，却迟迟不见人来。他也不管，继续跪坐着。到了后半夜，实在忍不住睡意，眼睛慢慢闭上，垂着头，就跪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