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之皇庭 (风中凌乱)

囚之皇庭 (风中凌乱) 第二十章 蛇与花

那一头,皇帝刚下早朝,王全就过来说:“皇上!赵大人求见!”

皇帝皱起眉头说:“赵邝?什么事朝上不能说?”

王全小心翼翼道:“老奴瞧他这意思怕是想问那一位的事情!”

这个老东西!皇帝面色顿沉,吩咐道:“叫他去御书房见朕。”

“遵命!”

赵邝疾步踏入御书房,他正值壮年,除去鬓边早生的几缕华发,并不显出老态。他气势极盛,走起路来步步生风,很快就站在御书房正中间。

“臣叩见皇上!”他行礼,态度并不谦和,语气也显得生硬。

“平身,赵爱卿三番四次求,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非得私下见朕?”皇帝不疾不徐问道。

“皇上!臣想请问您何时处决罪臣?”赵邝问。

“罪臣?”皇帝疑道:“爱卿所指的是谁?朕的大牢里有罪之人可不少。”

跟老夫装蒜!赵邝心中鄙夷,理直气壮的问:“先皇第六子,有弑君杀父罪名的杨连华!”

“他哦!他是皇子。皇子犯罪由宫中的内惩院制裁,爱卿是前朝重臣,怎么管起宫里的事情了”皇帝慢条斯理的说。

“皇上!”赵邝咬牙切齿道:“这和当初的约定并不一样!”

此语一出,赵邝明显发觉皇帝看自己的眼神骤变,冰冷刺骨,像钢针一般穿过身体,深深埋入身体中。他强硬的挺腰,并没有完全将皇帝放在眼中,在他看来,凭借着当初和这位二皇子的约定,就足以成为拿捏他的把柄。

“赵爱卿说说,当初朕和你之间,有什么约定?”皇帝一字一顿,字字都说得清晰分明。

“您!您承诺过!事成之后,这项功劳会记在臣的身上,而一切责任则由六皇子承担。现在您已经顺利登基,六皇子虽然获罪,却并没有任何处罚,弑君是杀头的死罪!现在人人都传,先帝暴毙是喝了老夫家进奉的人参所致,老夫才是幕后指使之人!您这样是姑息罪犯,叫世人怎么看您,又怎么看我!

“爱卿!”皇帝冷笑说:“你糊涂了?这原本也就是你为了讨好朕,才在幕后指使赵素儿所为,世人并没有说错!”

“您!您!”赵邝气急道:“当初您意图谋反,老夫敬您将来会成一代明君,才舍弃太子投奔您。您别忘了,老夫若是指使,也是您默许的!”

“赵爱卿稍安勿躁。”皇帝说:“朕和你的承诺,有哪样未曾兑现?先皇当初发现你私吞军饷,派人追查到北境,是朕叫人连夜通知你。而你怕先皇对你动手先就叫你儿子躲到我麾下效力,又叫你女儿给六皇子换了汤药,最后还指使她来勾引朕,这一切,朕都是冷眼旁观,如今你倒是算到朕头上了?”

“皇上!您可不能做这样过河拆桥的事情!若非老夫出此计策做实了六皇子弑君的罪名,你即便兵临城下也只得了个夺权篡位的恶名,怎能如此顺利的就登上皇位?所以,您一日不杀杨连华,老夫就一日逃脱不了猜忌,叫老夫寝食不安啊!”

御书房中,君臣对峙到此,气氛一触即发。皇帝脸色阴郁,杀气毕露,而赵邝虽然言辞犀利,底气却不足,毕竟他唯一的儿子赵穆还被皇帝扣在北境,而女儿赵素儿则被他藏于皇宫,生死不明。

尤其赵素儿,是这件事情的关键证人。

他之所以敢在今时说出这些话,一来是仗着自己是两朝老臣,朝中亲信党羽众多。而皇帝是打仗出生,朝中却无根基。二来在先帝暴亡的事情上,赵邝认为他们是同谋。

赵邝不明白杨宏文究竟在想什么,从他最初行事的心狠手辣来看,他是恨极了杨连华的。他以为杨宏文很快就会处决杨连华,这件事情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成了。可事以愿违,离先皇过世已经大半个月了,杨宏文却一点动静没有,前些天,他还听说,请辞了一年多的孙世普又被召回宫,说是给一个贵人看病。实在叫人不得不怀疑。可惜皇帝身边的人口风都很紧,他未曾打听出什么,所以今天才硬着头皮来询问皇帝。

“赵爱卿,你当真老矣!”皇帝开口,他不怒反笑,只是语气冷冽,像夹着碎冰的寒风穿过铁器,冷到骨子里。

“朕既有夺位之心,又怎么会在乎是否背着骂名?前朝多少子夺父位、兄夺弟位的例子,而后人又有谁敢异议?你也算饱读过古今,都忘记了吗?众臣反对又如何?忤逆朕的人,朕杀掉就是,何须考虑你们这些一身墨臭人的想法?你自诩是大玥重臣,不也干了些鸡鸣狗盗、贪赃枉法的事情?像你这样的弄臣,朕留着何用?”

皇帝的话如吐着信子的毒蛇舔舐着赵邝的后背,他回过神时候,整个后脊梁的衣裳都湿透了。他慌乱跪地,一个劲的磕头恳请道:“皇上!微臣只是诚恐不安才会说了这顿妄言,请你不要怪罪!而臣和臣的家人对您的效忠之心,始终不变!”

“赵爱卿,你为朕做的事情,朕始终记得,所以许你荣耀。可你若贪得无厌,觊觎你不该惦记的事情,可别怪朕手下无情!”皇帝已是杀气尽显。

赵邝吓得连连叩首谢恩,只是依旧不肯起来。

皇帝不耐道:“还有什么事情,一并说了!”

“臣……臣想念女儿,请问素儿她,她还好么?”赵邝抬起眼珠,诚惶诚恐的说。

“朕还以为爱卿更看中儿子,没想到你一直惦记女儿!”皇帝冷笑,又说:“你放心,她好得很,过些日子,朕会叫你们团聚的。”

赵邝恨得暗自咬牙,却无可奈何,只得再次叩拜后灰溜溜的退去。

他一走,皇帝便啪的一声,将手边的茶杯砸在地上,碎成几片。王全早在外头竖着耳朵候着,听到这动静,赶忙进来说:“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这老东西!”皇帝狠狠道:“倚老卖老,一贯的玩弄权术,竟把主意打到朕的头上来了!

“皇上是天子,何必和这些人制气!”王全劝解道,招呼了一旁的小太监过来收拾。

“是不是天子,朕不知道,在朕的字典里,只要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皇帝神情不变,说得话却叫听的人不寒而栗。

王全掌心冒汗,心道幸好当初一念之间没有走偏跟了这个主子,不然还得在皇宫后院扫庭院的落叶。

赵邝自御书房出来,一路气哼哼的来到城门下自家轿子前,临上轿前还愤恨的瞧了眼皇宫方向。

杨宏文!走着瞧!他想。

跨进轿撵,他刚打算吩咐轿夫起身,忽然摸的身下有一样东西。赵邝伸手拿起来一看,竟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秀梅阁。

什么意思?什么人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他慌乱探头问跟在轿子旁的小厮道:“六儿,刚才什么人靠近过轿子?”

叫六儿的小厮莫约十七八岁,一脸懵懂道:“老爷,没人啊?”

“当真?”

“当然,小的一直候着您呢?刚才只有宫里几个公公们路过,可他们也没有靠近,除此以外再无旁人了!”

“真是怪哉!”赵邝转动眼珠,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吩咐道:“先回府!”

杨宏文的脚步几次踱到了通向秀梅阁的路,却又转头,走向别处,来回踱了几次,王全终于按耐不住问:“皇上,您这是想去哪儿啊?”

杨宏文撇他一眼说:“孙世普什么时候走的。”

王全说:“您还未下朝,孙大人就出宫门了。”

杨宏文哦了一声,又陷入沉默,王全等了一会,才小声说:“要不,皇上过去看看?”

“看什么?”杨宏文抬头瞪了他眼。

王全心道:看什么您还不知道!嘴上说:“皇上要是不想去,奴才可差人去看看。

“罢了!你叫人送点有营养的吃食过去。朕有空了再说!”

王全得令,赶忙吩咐人去办,又听杨宏文说:“朕去看看皇后!”

皇后王氏,闺名为茵,生的不算美艳,却是端庄,举手投足都很得体。她年约二十有三,小了杨宏文一岁。如今住在长信宫,离皇帝的寝殿宸明宫最近。

王氏做皇子妃时就很低调,她家事不高,夫君也不得宠,才拜堂一个月就被皇帝支去了北境驻守,让她守了许多年的活寡。可王氏温婉,从不曾埋怨过,只一心守在家等丈夫偶然回京团聚。这一等,竟等成了皇后。

登基那日,她站在杨宏文身旁,瞧着身边人英姿勃发的样子,心里钦慕、激动不已,这到底是她一直爱着的人啊!

杨宏文进了长信宫,宫人正在准备中膳。见他的阵仗进门,皇后的贴身宫女杏儿慌忙的匆匆行礼,便朝里头通报:“娘娘!娘娘!皇上来了!”

王皇后连忙迎在门口,见了杨宏文行了宫礼道:“臣妾见过皇上。”

“皇后免礼!”杨宏文扶她起来,又说:“准备用膳吗?”

“是的。”王皇后说:“皇上一起来吧!”

“好,朕正饿了!”

菜式布的是王皇后爱吃的几样。她口味偏好清淡不惜油腻,菜式里多是鱼虾素菜。杨宏文劳心劳力了大半天,是想吃些荤食,结果一顿饭下来,他也就是个半饱。

皇后看出皇帝的不如意,歉意道:“臣妾不知道皇上今日来,没准备些您爱吃的。”

“不碍事。朕就想来看看你。”

皇后两颊染上绯红,又说:“皇上下次差人提前通报一声,臣妾亲自做些您爱吃的。”

杨宏文对她笑了笑,说:“你喜欢就好,我从前粗简惯了,没那么多讲究,。倒是你这里,还是一样简单,朕叫内务府再挑些好的玩赏物给你,你若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朕说。”他对王氏敬大于爱,年少时亏欠了她许多,如今总是想补偿些什么。

王皇后莞尔,差人给他沏了一壶龙井润喉,才说:“皇上给,臣妾都喜欢。昨日内务府的人还来过问过,皇上新登基,后宫里却冷冷清清,是不是该添些人了?”

杨宏文一愣,他从未想到过这些,细算,后宫中除了王氏和早些年的一个侍妾陈氏,确实也没有人了。他略加思索道:“一切皇后安排。”

王皇后心中并不好受。她有贤良淑德之名,可选秀纳娶毕竟是将别的女人送上自己丈夫的床。想到今后不得将和许多个女人分享丈夫的爱,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只可惜……”王皇后唏嘘:“臣妾无能,这么多年也未能给皇上生个一男半女,只盼得将来有其他姐妹能够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了!”

提到子嗣,杨宏文不自觉的皱眉。早年他有夺位之心时为了怕有子嗣拖累,特意准备了汤药让王氏在行房后喝下,哄骗她是助胎药。而在外头,他也只碰过青楼的女子,都很谨慎。而现在,也的确到了该有孩子的时间了。

只是,将来他的孩子是否会像他一样和手足相残?而自己作为父亲又真的能将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吗?

杨宏文莫名心悸,眼前挥之不去的居然是六弟的俊秀的面孔。

皇后见他沉默,以外说中了他的痛处,连忙跪下说:“臣妾失言,请皇上赎罪。”

杨宏文扶她起身说:“不关你的事情,也不怪你。别放在心上。”

皇后起身,羞涩的低头轻声问:“那……皇上晚上过来吗?”

杨宏文没有回答,他脑子里思绪有些混乱,像有两股力量在不停博弈。一个说:“天下既已掌握在你手中,想做什么都可以,还怕什么?另一个则说:“不行!你在他身上浪费的时间太多,他是你亲弟弟又是个男人,还害死你母亲,你何苦留恋他?”只是这些道理,朕何尝不懂?却无法停止对那个人的惦念。

皇后说完没见他回应,以为自己声音太低,不得不红着脸又问了一遍:“皇上!您今晚来吗?”

“朕……”他开口想说过来,可喉咙却像是粘在一起,发不出音节。原来,身体对那个人对眷顾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吗?

“前朝有事,朕、朕先回去,过两日再来看你!”说罢,他不忍看王氏失望的眼睛,逃似的出了长信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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