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之皇庭 (风中凌乱)

囚之皇庭 (风中凌乱) 第三十五章 疑心起

三月底时,江中王杨炎忽然发了封急信说王妃胡氏突发时疫暴毙而亡,杨宏文震惊的同时也有些疑惑,无论如何他还是发了书信以表安慰,同时也厚封了胡氏。这是这件事情他瞒了下来并未告诉弟弟。结果一个月后,杨炎又上书要迎娶江宁府府尹王项合的女儿王芊琳为正妃。这个急信送抵京中,杨宏文再也坐不住了。

这一日夜里,杨宏文带着杨炎的亲笔信去找弟弟,丢给他道:“你自己看罢!”

杨连华疑惑得接过信,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杨炎这两个字的落款和印章。他心脏砰砰乱跳,忙往上看内容。

“四哥他要新娶?”杨连花目瞪口呆,急切道:“那四嫂呢?”

“暴毙了!”杨宏文道。

“什么?”杨连华一跃而起,激动的抓住皇帝的手臂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个月前。你心情不好,我不敢告诉你。”杨宏文说。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瞒我?”杨连华鼻头泛酸,咬着牙强忍住眼泪说。

“我不想有意瞒你。”杨宏文说,这两个多月,为了避嫌他不能多来,即便来了,杨宏文也是冷漠相对,莫说亲热温存,就连话两个人也说不了几句。他知道杨连华因为孩子的事情,始终心有芥蒂,所以想多少有些赧然,希望借着时间冲淡一切。胡氏暴毙的事情,杨炎的陈书上说是突发恶疾,高烧不退,多方救治也无回天之力。他不想弟弟忧思过多,因此就瞒了。可这件事情,是万万不能瞒的,毕竟王芊琳也算是他的表妹。

“罢了!我只是伤心,不想怪你。你能告诉我,其实我是应该谢谢你的,皇上!”

“你非得和我说这样见外的话吗?”杨宏文道。

杨连华无心接他的话,而是闭起眼睛靠在椅子上,陷入沉思,半响才缓缓的说:“四嫂,她是个温柔的美人,和四哥很配。他们大婚时候,都说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四哥也很喜欢她,如今,怎么会……就这样阴阳两隔了?”

杨宏文却冷哼道:“你只记得郎情妾意,却不去想这其中意义吗?”

杨连华蓦地睁眼,黑白分明的望着他问:“你是说,四嫂的死另有意义?”

杨宏文说:“江中王妃不是寻常百姓,怎么就会轻易染上时疫?”

杨连华想了想说:“他们从京城迁到江宁,此去也有数百里的路。是不是舟车劳顿所致?”

杨宏文叹气道:“遇到杨炎,你总是往好处想。你就不想想他要续娶的是谁?”

“是我表妹!”

“他为何这么急匆匆迎娶你表妹?你不要忘记了,江宁的王家有多少实力!”

杨宏文这话一出,杨连华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怎会不记得最初时候为杨炎牵线搭桥的事情,现在串起来看,难道杨炎为了赢得王家信任而对四嫂…..

“不!我不信!”杨宏文连连摇头:“我不信,你总是把人想的太坏!或许都是巧合而已!”

“你真是愚不可及!”杨宏文捉住他的手腕,逼近他说:“王氏最多出什么?是皇后!你母亲就是!别告诉我,你猜不到杨炎的心思!”

“我!我…..”杨连华心中有鬼,此时心脏狂跳,目光闪烁,只能硬咬着牙道:“我不知道!四哥也不会有此心思!”

杨宏文盯着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半响,才说:“你要是不知道最好!”

杨连华心乱如麻,像堵了大团棉絮喘不上气,他左思右虑,才犹豫着问:“你刚才的意思难道是指四哥为了讨好王氏而赐死了四嫂娶我表妹?”

“我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会!怎么会!四嫂娴静温柔!他怎么会…..他一定不会的!”杨连华捂住眼睛。他不肯信,可脑子里不由自主的被这个念头盘踞着,像迅速发芽成长的大树,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杨连华,我不知道在你眼中杨炎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可在我看来,完全是他的作风!”杨宏文冷冷说。

杨连华惊得浑身冷汗津津。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应允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能想象的阴谋,害死了最无辜的人。他跌坐回椅子上,头深埋在膝盖间,不住的发抖。

杨宏文于心不忍,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好了!我就是知道你一定会这样,才不忍告诉你。无论如何,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的道路,今后再发生什么和你无关。”

杨连华却低声抽泣,反复说着:“我真是该死!真是该死!”

杨宏文狐疑着将他的身体强硬扳起道:“这是他们的事情,你自责做什么?”

“我…..我能不能自己待一会!我心里很乱……好不好……”杨连华咬着下唇说。

杨宏文见他是真的伤心,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道:“好!迟些时候再给你看个东西。”

杨连华听不进他的话,胡乱的点头。

从秀梅阁出来,杨宏文陷入沉思,他越想越觉得弟弟的样子有些蹊跷,便和王全说:“明日再请祝源进宫一趟吧!”

他走后,杨连华也不好过,他沉默的坐在原地良久,直到贞平上前询问道:“主子,快天亮了,要不,您去躺一会。”

杨连华抬起红肿的眼皮怔怔的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贞平?”

贞平疑道:“您做了什么?”

“是我!是我引荐了他们,如果不是我,舅舅那么谨慎的人不会轻易结交四哥。如果我当时拒绝!四哥也没那么多非分之想,或许四嫂不会死!”

贞平吓了一跳,忙结结巴巴说:“主子,您可别胡说!这是谋逆的大事!”

杨连华摇摇头说:“是我!我当时气愤,又心灰意冷、又憎恶他那样对我!所以才答应了泉贵,写了信给舅舅,才会……”说到最后,他咬着嘴唇,苍白的唇瓣上被他咬出了血痕。

贞平也是又惊又怕,跪在地上,语无伦次的说:“主子,我不懂!您意思是……您支持四王爷和王大人策反?”

杨连华艰难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当时,我只是气,什么也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我的祖宗!”贞平摊在地上说:“四王爷没有想过救您出去?毕竟您才是真正的太子!”

杨连华依旧摇头说:“他做不到,我也不想求助任何人。从小,他比我聪明、比我强壮、见过的世面也比我多。而且,他比……比现在的皇上谦和,所以……我就答应了他。”

“那、那您现在……也这么想?”贞平小心翼翼问。

杨连华顿了顿,苦笑了说:“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已经渐渐的默认了二哥做皇帝这个事实,他也可以做得很好。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比我好!我只是个什么也不会懂的蠢货而已!”

“那、那、要不,您将这事告诉皇上?”贞平试探着问。

“不行!”杨连华猛然激烈得抓住他的手臂说:“我不能让他知道!你也不许多嘴!否则我一定不会饶你!”

贞平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量抓的生痛道:“奴才知道!奴才不敢!”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有谋逆之心,他是皇上!怎么能容他人觊觎?”杨连华神经质一般痛苦的的说:“我已经什么都做不好,不想让他更失望!我要写信给舅舅和四哥,请他们不要走错路!”

“可是,主子,您在这个地方怎么可能送信出去?”

“从前是泉贵,可他是四哥的人,不会帮我……我还有……对了,有孙太医!我可以请他帮忙!”杨连华说。

贞平也欣慰道:“只有孙大人可能帮到主子了!”

祝源应邀,从偏门摸进了御书房。皇帝一看他就感慨道:“祝兄,又得有事情求你了!”

祝源爽朗一笑道:“皇上的吩咐就是圣旨,哪里是麻烦!是祝某光荣。”

皇帝苦笑道:“朕听说你有兄弟在江宁府当差?”

祝源道:“是有一个老兄弟在江宁水军做都尉,可这不也是您的将士吗?”

皇帝说:“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朕只想低调行事。”

祝源一听来了精神道:“怎么?皇上怀疑江宁水军?”

皇帝摇头说:“非也,朕怀疑的是朕的四弟。”

“江中王?”祝源问道。

“正是他!”

“皇上意思……能不能明示给草民?”

“朕怀疑他意图谋反!”

“谋反?”祝源吓了一跳说:“您才登基,他就意图不轨?”

皇帝冷哼道:“其实朕这个四弟恐怕早有心思,父皇还在世时候就在经营活动,只可惜他梦没有到头就让朕平白毁了!”

“如果皇上早就知道,为何不干脆抓了他。”

“没有确实证据,朕没有办法贸然行事,也只会打草惊蛇。朕许他去最繁华的江宁府就是想让他锦衣玉食,就此断了念想。没想到他打的是王氏的主意。”皇帝一掌重击在桌子上。

“这样说,草民明白了!!”祝源道。

“朕请你相助,就是不想宫里和朝廷中有人知道这件事情。这一年从年节时就不太平,今年怕是多事之年!”

“皇上不用担心!若有消息,草民一定立刻汇报!”祝源抱拳道。

“朕能信的只有你们这些从前同生共死的兄弟了!”皇上神情颇有些寂寥的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皇帝有些犹豫不定:“从前你手下的影卫之中,可有忠实可靠的人能推荐一二?”

祝源道:“有!都是刀尖上滚过的弟兄,均是可信之人。”

皇帝道:“好!有件事情,需要找个人盯着。”

杨连华提笔对着一桌空白的纸,竟然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反反复复在心中斟酌了许久,发现自己无从下笔。无论是对舅舅还是对杨炎。

他若是劝诫舅舅,自己毫无立场,毕竟当初也是他求他帮助杨炎。若是劝诫四哥,又要怎么说?四哥甚至从未直接和他提过谋逆之意,所有的话都是出自泉贵之口。他甚至连质问他四嫂的事都显得毫无底气。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贞平毛手毛脚的闯进来说:“主子!奴才叫他们给您炖了些参汤。”

杨连华一惊,滴了一大滴墨汁在衣服上,他赶忙去擦,却越擦越黑。贞平见自己做错了事情,连忙过来帮他擦拭。

“主子,对不起!都是奴才的错!”他小声讨饶道。

杨连华叹气,拂开他的手道:“不干你的事情,我自己分心。”

“主子,三日了,你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不如告诉皇上吧!”贞平不忍心看他这几日失魂落魄的对着几张白纸,费尽心力却毫无进展。”

“原来我在你眼里也是这样无用的人吗?”杨连华自嘲道。

“主子!奴才不是这个意思!”贞平口舌拙笨,也说不出更多安慰他的话,只好说:“奴才只是觉得在这件事情上,您应该信任皇上。”

“我知道你的意思!”杨连华说:“我就是觉得自己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才想尽力弥补。若不做些什么,我拿什么脸去面对他?”

贞平似懂非懂的点头道:“奴才明白了!”

杨连华踌躇再三,还是提笔给杨炎写了一封信,寥寥数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贞平在一旁看着,问:“主子,什么意思?”

杨连华道:“从前肖大人讲学时候说过的话,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要是君臣,父子之间乱了套,那国也不是国,家也不是家了。他一定明白,只是……不知道肯不肯听。只要他肯听,舅舅那里也就不会再想了。”

贞平问:“那奴才去请孙太医?”

杨连华点头说:“你去吧!就说我因为伤心,身体不适。”

皇帝从案间抬头问跪在跟前的王全说:“他要请孙世普?”

王全回道:“是的,说是伤心忧虑所致身体不适。”

皇帝想了想说:“那就替他去请吧。”

王全回:“奴才明白!”

皇帝望着他推出去的身影,扭断了手中的笔。

孙世普只能在半夜里悄悄从后偏门进宫,再来到秀梅阁中。杨连华等候多时,见他进来,赶忙迎了过去。

两个人许多日子不见,再见面时候都有些唏嘘。杨连华有些赧然,开口说:“真是抱歉,又来叨扰您。”

老太医说:“殿下,您言重了。您哪里不舒服?”

杨连华摇头说:“我很好,不得已寻了个理由请您来,只是因为一封很重要的信想请大人带我转交。”

老太医疑惑道:“是什么信?”

“是给我四哥的,送到江宁府。”杨连华取出一根锦囊说:“里头有信和我的信物。

“您要给江中王写信?”老太医敏感的直觉这信的不同意味,有些不敢接手。

杨连华说:“您别担心,只是普通的话而已,我想劝诫他安心度日。里头的玉佩也是我从前的心爱之物,他寻来还我,如今我又送给他,想告诉他我已经不再执迷于过去。”

“您的意思……老夫并不太明白!”孙世普被他说得更迷茫。

“您不要明白最好!”杨连华摇头说:“其实这件事我不该找您,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可以信任的人。如果您肯帮我这一次,连华叩拜了!”

说着他起身就要跪拜。

孙世普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说:“使不得!使不得!老夫怎敢受您的拜。您只管吩咐,能做的老夫一定帮您!”

杨连华说:“请您务必托人将这个锦囊送到江宁交给江中王就好。必要时候可以以这个环佩为信物。”

孙世普道:“老夫有学生刚好要去江宁,可请他带去。此人老夫自幼看大可以信任,殿下放心。”

杨连华轻叹一口气,恳切道:“我落到这般境地还得一直麻烦您,真是惭愧!”

孙太医则说:“殿下不必自忧,俗语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您总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杨连华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踌躇问:“听皇上说,赵素儿的胎是您确诊的?”

孙太医一听,有些尴尬,说:“确实是!胎相稳定,母子都不错。您……您不要太在意。”

杨连华笑了笑说:“谢谢!”

孙世普从秀梅阁出来,依旧套上斗篷跟着小太监匆匆从宫里的小路出去,快要走到西北偏门时,迎面走过一群宫人。领路的小太监一顿,停下脚步,他显然没想到此时这里还有人。

那群人走了过来,领头的看到他们问:“这么晚,辉儿还要出宫?”

小太监一看,连忙请安道:“泉公公,奉王公公命令送孙太医出宫。”

那人哦了一声,抬起手里的宫灯照了照说:“哪个宫的娘娘请的?”

小太监说:“回泉公公话,是……翠芙宫。”

那人点点头说:“你们去吧!”又命众人让开了道路。

小太监便领着孙世普继续朝门口走去。

“等等!”那人忽然叫了声,快步走了过来对孙世普道:“大人,您的衣裳……”

孙世普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角不知何时被树枝划破了一个口子。他尴尬的遮掩道:“谢公公提醒!”

那人和善的笑了笑,对手下人招招手,说:“孙大人辛苦,我是宣德殿的泉贵,这个刚巧有个新斗篷,您拿去遮掩一下吧。”

孙世普一听是宣德殿的人,想了想也不推辞,顺势接过衣服道:“谢公公了!”

他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马鞭朝城外跑去。

走了大约十里地,马车蓦地停住了。孙世普有些奇怪,撩起帘子问:“阿征,怎么了?”

可车前方除去黑漆漆的一片,一个人影也没有。

孙世普心中咯噔一下,哆哆嗦嗦的打开车门,想下车查看。他脚刚落地,忽得颈后一道劲风划过,老太医无声无息的倒在车边。

已经是后半夜,皇帝还站在寝殿内。他面色冷淡,看着面前的烛火摇曳,不知在想些什么,久久没有挪过一步。

烛火呼的剧烈闪动了几下,皇帝抬起眼睛,看了看面前不知何时进来的黑衣人问:“拿到了?”

“回皇上!拿到了!”黑衣人毕恭毕敬的递过来一个锦囊。

“人呢?没伤到吧……”

“没有?老大人只是晕过去,已经请人送回去了。”

“那就好。”皇帝接过锦囊,颠了颠分量对他说:“你做得很好,下去吧!”

黑衣人应声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皇帝握着锦囊,像捧着一杯快要溢出杯沿的毒酒,明知沾到必死,却控制不住的颤抖。

或许……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表述哀思,或许……皇帝心中喃喃自语。

打开锦囊的那一瞬间,皇帝还在不停的宽慰自己,悬起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口。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一枚莲花环佩和折成小方形的一张薄纸。那环佩一看就是好玉,触手温润,色泽细腻,雕工极为精致。皇帝拿起看了看,又拿出了那张薄纸。

弟弟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和他的人一样雅致俊逸,一笔一画都很仔细。可皇帝的心脏却像瞬间被人死死捏住一样,钝疼到连呼吸都停滞了。

“知我心者谓我何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吾尚好!勿念。弟连华”

什么意思?知我者?不知我者?皇帝倒退了好几步,跌坐在椅子上,脑子乱成乱麻,找不到头绪。

为何他在知道了杨炎新娶,甚至可能杀死妻子的情形下,写下这样的话?

他头痛,指尖反反复复的摩挲这这几个字,仿佛见到那人细心研墨,又摊纸提笔的模样。他写的极用心,每个笔画都工整精致,足矣见他对杨炎的心思。

那么他对自己呢?

杨宏文蓦地握紧拳头,将那薄薄的纸片碾成一团。

“王全!”皇帝叫到。

王全赶紧从外面跑进来问:“皇上,奴才在。”

“朕要你秘密的查查那个人从进了天牢到住进秀梅阁之中,接触过的每个人!记住要保密!”

王全点头道:“奴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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